陆沉的梦境总是碎片化的。
有时候是末世里腐烂的天空,有时候是战友倒下的身影,有时候是父母模糊的脸。但最近几天的梦不一样——他反复梦见同一个场景:一群戴着红袖箍的人冲进他和许知微住的那间平房,翻箱倒柜,把许知微按在墙上审问,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每一次他都想冲过去,但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第四次做这个梦时,陆沉惊醒了。
天还没亮,屋里一片漆黑。他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右腿的旧伤隐隐作痛。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又做噩梦了?”
许知微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她撑起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他。
“嗯。”陆沉抹了把脸,“吵醒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许知微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梦很频繁。”
陆沉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噩梦。在末世,他曾经有过类似的体验——那是在一次大规模尸潮来袭前三天,他连续梦见自己被包围、撕碎。后来证实,那是一种潜在的危机预知能力,是极少数异能者在生死边缘激发的生存本能。
难道在这个世界,这种能力也跟过来了?
“梦见什么了?”许知微问。
陆沉沉默片刻:“有人来搜查。”
许知微立刻坐直了:“什么时候?什么人?”
“不清楚。戴着红袖箍,很多人。”陆沉顿了顿,“最近你要小心,把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收好。”
“空间里的东西?”
“对。”陆沉下了地铺,拄着拐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我的直觉告诉我,最近会有事。”
许知微也下了床,走到他身边:“你的直觉准吗?”
“在末世,它救过我很多次。”
这句话让许知微心中一凛。她知道陆沉从不开玩笑,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那我们该怎么办?”
“正常生活,但做好准备。”陆沉放下窗帘,“空间里那些葱和蒜,暂时别往出拿。鸡蛋也是。还有,你从家里带来的那些书,检查一下有没有敏感内容。”
许知微点头。原主父亲留下的几本书里,有《红楼梦》、《水浒传》,这些在当下虽然不算禁书,但也不是什么“进步读物”。还有她自己偷偷写的一些笔记——关于空间种植的观察记录。
“我今天就把它们收进空间。”她说。
“动作要快。”陆沉看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两小时,现在就开始。”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许知微从柜子里翻出那几本书,还有自己的笔记本。陆沉检查屋里的其他物品:煤油灯没问题,炉子没问题,锅碗瓢盆没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破旧的收音机上。
“这个有问题吗?”许知微问。
“收音机能收短波,理论上可以收听敌台。”陆沉说,“虽然我们没听过,但如果有人想找茬,这也是个理由。”
“那怎么办?扔了?”
“不。”陆沉走过去,打开收音机后盖,拿出一个小零件,“把这个拆了,就说收音机坏了,一直在修。”
许知微看着他熟练的动作:“你还会修这个?”
“在部队学过。”陆沉头也不抬,“多一门手艺,多一条活路。”
很快,屋里所有可能引起麻烦的东西都被收进空间或处理掉了。许知微甚至把昨天吃剩的半个白面馒头也收了进去——白面在这个年代是细粮,普通人家很少吃,如果被看见,可能会被怀疑来源。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白。
“我去做早饭。”许知微说。
“简单点,玉米面粥就行。”
两人像往常一样吃了早饭,许知微出门上工,陆沉在家。但今天的氛围明显不同,空气中有种无形的紧绷感。
纺织厂里,一切如常。
许知微坐在工位上,手上糊着纸盒,心里却一直想着陆沉的警告。她观察着周围,试图找出任何异常。但车间里还是老样子:女工们埋头干活,偶尔低声交谈;刘婶依然严肃认真;林小满还是那副活泼的样子;孙秀英……孙秀英今天看她的眼神格外阴沉。
上午休息时间,林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许姐,你听说没?”
“听说什么?”
“厂里要整顿了。”林小满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上面有人要来检查,查纪律,查思想,查生活作风。”
许知微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吧。”林小满左右看看,“我宿舍的姐妹说的,她男人在厂办工作,听到点风声。”
“具体查什么?”
“那可多了。”林小满掰着手指,“迟到早退啊,干活偷懒啊,还有……生活腐化。”
“生活腐化?”
“就是有没有人搞特殊,吃好的穿好的,搞资产阶级那一套。”林小满说着,看了看许知微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许姐你肯定没问题,你穿得比我还朴素呢。”
许知微勉强笑了笑。她想起空间里的那些葱、蒜、鸡蛋,还有昨天吃的那条鱼。这些在当下,都算“好的”。
中午吃饭时,李主任特意走到许知微身边:“小许,这两天注意点。厂里有检查,你们车间是重点。”
“为什么我们车间是重点?”许知微问。
李主任叹了口气:“副业车间人员杂,临时工多,管理松散,上面觉得问题多。”她压低声音,“尤其是你,最近表现突出,可能会被重点关注。说话做事都谨慎点,别让人抓了把柄。”
“谢谢主任提醒。”
下午的工作,许知微格外小心。她尽量降低存在感,不冒头,不多说话,只是埋头干活。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有孙秀英的,还有其他几个女工的。
快下班时,车间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脸色严肃。后面跟着厂里的几个领导,包括王主任和另一个许知微没见过的人。
“所有人,停下手里工作,起立!”一个干部喊道。
女工们纷纷站起来,有些慌乱。许知微也跟着站起来,心里突突直跳。
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女工,扫过工作台,扫过那些糊好的纸盒。最后,他在许知微面前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很沉。
“许知微。”
“多大了?”
“十九岁。”
“来厂里多久了?”
“一个多月。”
男人点点头,拿起许知微糊的几个盒子,仔细看了看:“手艺不错。家里什么成分?”
“工人。”许知微说,“我爱人是退伍兵,因伤在家休养。”
“哦,军属。”男人神色稍缓,“思想觉悟怎么样?平时学习吗?”
“学习,街道组织的学习都参加。”
“嗯。”男人放下盒子,转向李主任,“这个同志表现怎么样?”
李主任连忙说:“很好,许知微同志工作认真,效率高,是全车间的榜样。”
“榜样?”男人重复了一遍,目光又回到许知微身上,“那更要以身作则。不仅要工作好,思想也要跟上。最近有没有看报纸?对当前形势有什么认识?”
许知微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昨天刚看过的社论内容:“要抓革命,促生产,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作为新时代的青年,我要立足本职岗位,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男人听了,脸上露出些许满意:“背得挺熟。但光会背不行,要理解,要践行。”
“是,我一定努力。”
男人又在车间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女工问题,然后离开了。他们一走,车间里立刻炸开了锅。
“吓死我了,那是谁啊?”林小满拍着胸口。
“厂党委书记,姓陈。”一个年纪大的女工说,“他亲自来检查,看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许知微心有余悸。刚才的问答虽然过关了,但她能感觉到,那位陈书记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如果他知道她空间里的东西,知道她“精致生活”的想法,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敢想。
下班后,许知微几乎是跑着出了车间。陆沉已经在老地方等她,看见她的脸色,立刻问:“怎么了?”
“厂里检查了。”许知微压低声音,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我觉得,他们真的在查什么。”
陆沉眉头紧皱:“走,回家说。”
两人快步走向公交站,一路上都没说话。回到家,关上门,陆沉才开口:“你被盯上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表现突出,因为你突然结婚,因为你……”陆沉顿了顿,“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许知微明白他的意思。在这个所有人都努力保持一致的时代,任何一点“不一样”都可能成为靶子。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今晚可能有突击检查。”陆沉说,“我的梦越来越清晰了。梦里是晚上,天刚黑透。”
许知微心里一凉:“那我们现在……”
“再检查一遍。”陆沉拄着拐在屋里走了一圈,“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全部收进空间。包括你的工作服、工具包,都要检查。”
两人又开始忙碌。许知微把工作服仔细检查了一遍——口袋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有没有不小心沾上的浆糊渍?工具包里,刷子、刮板都洗干净,确保没有残留。
陆沉则检查屋里的每一寸空间:床底下,柜子后面,墙缝里……他甚至把煤球炉的炉灰都倒出来检查了一遍。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晚饭很简单,玉米面粥和咸菜。两人默默地吃,屋里气氛凝重。
“如果他们真的来了,”许知微放下碗,“我们怎么说?”
“实话,但不说全。”陆沉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说。态度要好,但不能软弱。”
“如果他们搜呢?”
“让他们搜。”陆沉看着这间简陋的屋子,“我们没什么可搜的。”
话虽如此,许知微还是紧张。她知道空间里的那些东西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鸡蛋、葱蒜、白面、那些书……每一样都可能成为“罪证”。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
陆沉坐在桌边,擦拭他的拐杖。许知微坐在床边,缝补一件旧衣服。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映出两人沉默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半,八点,八点半……
就在许知微以为今晚可能平安无事时,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就是这家!”
“开门!合委,会检查!”
许知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看向陆沉,陆沉对她点了点头,眼神冷静。
敲门声响起,又急又重。
“来了!”陆沉应了一声,拄着拐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胳膊上戴着红袖箍,上面写着“合委,会”三个字。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还有一个是许知微白天在厂里见过的干事。
“我们是区合,委,会的,接到群众举报,来检查。”戴眼镜的男人出示证件,“你们是陆沉和许知微?”
“是。”陆沉侧身,“请进。”
几个人涌进屋里。屋子本来就小,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更显得拥挤。
戴眼镜的男人——后来知道姓刘——打量了一下屋子:“这么小的地方,住两个人?”
“临时借住,我战友的房子。”陆沉说。
刘干事点点头,目光落在许知微身上:“你就是许知微?纺织厂的临时工?”
“是。”许知微站起来。
“有人举报,说你生活腐化,搞资产阶级那一套。”刘干事盯着她,“有没有这回事?”
许知微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没有。我和我爱人都是普通群众,靠劳动吃饭,生活节俭。”
“是吗?”刘干事在屋里走了一圈,打开柜子看了看,又掀开床单看了看床底下,“那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他从墙角拿起一个破旧的饼干盒——那是许知微放针线用的。
许知微心里咯噔一下。那个盒子是铁皮的,上面印着外文字母,是原主父亲留下的。在这个年代,有外国商标的东西都很敏感。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许知微说,“他以前在进出口公司工作,这是装饼干的盒子,我们用来装针线。”
刘干事打开盒子,里面确实只有针线顶针之类的东西。他翻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又把盒子放下。
“听说你们经常吃肉吃蛋?”刘干事突然问。
许知微手心出汗:“没有。我们一个月都吃不上一回肉,鸡蛋也是偶尔吃。我爱人是退伍伤兵,需要营养,厂里有时候会照顾一点。”
她说的半真半假。陆沉确实有战友偶尔送点东西来,虽然不多,但可以作为解释。
刘干事看向陆沉:“你的腿怎么伤的?”
“执行任务,塌方压的。”陆沉语气平静。
“有证明吗?”
陆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的退伍证明和伤残证明。刘干事仔细看了看,又还给陆沉。
“退伍兵,更应该注意影响。”刘干事说,“不能因为有点功劳,就搞特殊。”
“是,我们一直注意。”陆沉说。
几个年轻人在屋里翻找起来。他们翻开柜子里的衣服,检查床铺,甚至把炉子都挪开看了看后面。许知微的心一直悬着,生怕他们发现什么。
但什么也没找到。
空间里的东西,他们当然找不到。
检查了大约半小时,刘干事似乎有些失望。他本来接到举报,说这家有问题,但查了半天,除了那个外国饼干盒,没发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你们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刘干事又问。
“就是邻居,厂里的工友。”许知微说,“我爱人腿不方便,很少出门。”
“有没有收过不明来历的东西?”
“没有。”
刘干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有人举报,说你结婚动机不纯,是为了躲避下乡。”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许知微感觉到陆沉的身体绷紧了。
“我爱人是退伍伤兵,需要人照顾。”许知微尽量保持语气平稳,“我们结婚符合政策,街道也批准了。至于下乡,我服从组织安排,如果需要我去,我一定去。”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表明了态度,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刘干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才说:“组织上会考虑的。”
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没问出什么。刘干事挥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你们记住,要时刻保持警惕,抵制资产阶级思想侵蚀。”
“是,我们一定注意。”
合委,会的人终于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许知微腿一软,差点摔倒。陆沉扶住她,把她按在椅子上。
“没事了。”他说,但声音也有些发紧。
许知微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刚才那半小时,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们……他们还会来吗?”她问。
“短期内不会。”陆沉倒了碗水给她,“但我们已经上了名单。以后要更小心。”
许知微接过水,手还在抖。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是谁举报的?”她问,“孙秀英?”
“很有可能。”陆沉在桌边坐下,“也可能是其他人。总之,我们被人盯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映出两人疲惫的影子。
“空间……”许知微轻声说,“如果没有空间,我们今天可能就完了。”
“嗯。”陆沉承认,“你的空间,比我想象的更有用。”
许知微苦笑:“可它也是最大的风险。如果被发现……”
“所以我们要更谨慎。”陆沉看着她,“从今天起,空间里的东西,除非必要,否则不要拿出来。尤其是吃的。”
“那我们的生活……”
“再想办法。”陆沉说,“黑市,战友,总能弄到点东西。实在不行,就和大家一样,吃玉米面咸菜。”
许知微点点头。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夜深了,两人却毫无睡意。
许知微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陆沉睡在地铺上,但能听出他也没睡着。
“陆沉。”她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很镇定。”许知微说,“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可能应付不来。”
陆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是合作伙伴,应该的。”
又是这句话。但这次,许知微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他的声音里,有疲惫,有关切,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梦成真了。”她说。
“嗯。”
“那以后……你还会做这种梦吗?”
“不知道。”陆沉翻了个身,“但愿不会。”
屋里又安静下来。
许知微闭上眼,却睡不着。她想起白天的检查,想起刘干事的眼神,想起那些翻箱倒柜的年轻人。这个时代的压抑和恐怖,她今天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
这不是小说,不是故事,是真实的生活。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但她不后悔。如果不反抗,她现在可能已经在黑省的冰天雪地里挣扎。至少现在,她还在城里,还有工作,还有……陆沉。
想到陆沉,她心里安定了一些。这个从末世来的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可靠。他的冷静,他的谨慎,他的保护……都让她感到安全。
黑暗中,她轻声说:“陆沉,我们会没事的,对吧?”
许久,传来低沉的回答:“会。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没有用协议解释,没有用逻辑分析。只是一句简单的承诺。
许知微的鼻子一酸。
“我也会保护你。”她说。
窗外,1975年的秋夜深沉如墨。远处的狗吠声传来,又渐渐平息。
在这间简陋的小屋里,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在经历了第一次真正的危机后,达成了更深的信任和依赖。
他们知道,前路还有更多风雨。
但他们也知道,至少此刻,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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