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时代的浪潮

合委会突击检查后的第三天，纺织厂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许知微走进车间时，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毫不掩饰的审视。她挺直背脊，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开始整理工具。

“许姐……”林小满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没事吧？我听说……”

“听说什么？”许知微抬起头，语气平静。

林小满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我听说合委会去你家了？还翻东西了？”

消息传得真快。许知微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例行检查而已，没什么。”

“可是……”林小满欲言又止，“有人说你家有问题，说你……”

“说什么？”

林小满咬了咬嘴唇：“说你生活腐化，说你男人来路不明，还说你们结婚是假的……”

许知微的手顿了顿。她看向林小满：“谁说的？”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在传。”林小满说，“许姐，你要小心啊。孙秀英这几天到处跟人说，说你要倒霉了。”

果然是她。

许知微点点头：“谢谢提醒，我知道了。”

她不再说话，开始埋头干活。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更快，更稳，一个个纸盒在她手下成型，整整齐齐地码在左手边。她要用工作证明自己，用行动堵住那些人的嘴。

上午的工作时间过得格外漫长。许知微能感觉到，不时有人偷偷看她，低声议论。她全当没听见，专注在手上的活计。

休息时间，她照例走出车间透气。刚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孙秀英尖利的声音：

“哟，这不是许知微吗？合委会没把你带走啊？”

许知微转过身，看着孙秀英那张带着得意的脸。旁边还站着两个女工，都是平时跟孙秀英走得近的。

“我为什么要被带走？”许知微笑笑，“我遵纪守法，认真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装，继续装。”孙秀英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结婚就是为了不下乡！你男人那腿伤，谁知道真假？”

许知微心里一沉，但面上依旧平静：“我爱人是因公负伤，有部队的证明。你要是怀疑，可以去查。”

“哼，我才懒得查。”孙秀英冷笑，“不过我可告诉你，厂领导已经知道你家被查的事了。你觉得，年底转正还有你的份吗？”

这句话戳中了许知微的痛处。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转不转正，是组织上决定。”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相信组织会公正处理。”

“公正？”孙秀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临时工，还想转正？做梦吧你！”

她说完，得意地转身走了。那两个女工跟在她身后，走前还回头看了许知微一眼，眼神里满是嘲弄。

许知微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翻涌的情绪。她不能动怒，不能失态，不能给孙秀英任何把柄。

下午，李主任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生产指标表和几张奖状。李主任坐在桌后，脸色有些凝重。

“小许，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知微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前几天合委会检查的事。”李主任开门见山，“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许知微把那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空间和那些敏感物品的部分，只说有人举报她生活腐化，但合委会没查出什么。

李主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小许，我相信你是个好同志。但你要知道，现在这个形势……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前途。”

“我知道。”许知微低下头。

“年底转正的事……”李主任顿了顿，“本来我是想推荐你的。但现在出了这个事，厂领导那边可能会有顾虑。”

许知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你也不用太灰心。”李主任话锋一转，“只要你继续保持现在的表现，努力工作，我还会为你争取。但是……”她看着许知微，“你要特别注意言行，不能再出任何问题。还有，离孙秀英远一点。”

“我明白，谢谢主任。”

走出办公室，许知微的心情很复杂。李主任的态度让她感动，但转正前景的黯淡又让她焦虑。没有正式工作，她在城里的根基就不稳，随时可能被送走。

下班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车间。陆沉已经在老地方等她，看见她的脸色，立刻问：“怎么了？”

“李主任找我谈话了。”许知微把情况说了一遍。

陆沉默默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孙秀英……”他喃喃道，“必须想办法解决她。”

“怎么解决？”许知微苦笑，“她姑姑在厂办，我们惹不起。”

“惹不起也要惹。”陆沉说，“如果放任她继续搞小动作，你会一直处在危险中。”

两人上了公交车，一路沉默。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许知微做饭，陆沉生火。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玉米粥的香气，但气氛有些压抑。

吃饭时，陆沉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

“老周——就是借我们房子的战友，他下周就回来了。”陆沉放下筷子，“他在南边待了半年，见了不少世面。他说，现在南边的政策已经开始松动了，有些地方允许个人做点小买卖。”

许知微眼睛一亮：“真的？”

“嗯。”陆沉点头，“虽然还不公开，但已经开始有人偷偷做了。老周说，他在广州看到有人摆摊卖小吃，卖小商品，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1975年底，距离改革开放还有三年。但历史的转折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总有一些地方，一些人，先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你的意思是……”许知微心跳加快。

“我们可以试试。”陆沉说，“不用大张旗鼓，从小处开始。比如……做点吃食去卖。”

“卖什么？”

“你有什么拿手的？”

许知微想了想。她在22世纪是时尚杂志主编，但为了做专题，学过不少传统手艺。其中有一项是——糖葫芦。

“我会做糖葫芦。”她说。

“糖葫芦？”陆沉有些意外，“那个需要糖，需要山楂。糖是紧缺物资，山楂这个季节也不一定有。”

“可以用其他东西代替。”许知微说，“山里红、海棠果，甚至山药豆都可以。糖……我们可以用糖精，虽然味道差一点，但便宜。”

陆沉思忖片刻：“这倒是个路子。但去哪里卖？怎么卖？”

“医院门口，学校门口，电影院门口。”许知微越说越兴奋，“这些地方人多，孩子多。我们不用天天去，一周去一两次，每次少做点，卖完就走。”

陆沉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是认识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有生气的样子。

“但风险很大。”他提醒道，“如果被抓到，就是‘投机倒把’，罪名不小。”

许知微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所以我们得计划周全。”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开始悄悄准备。

许知微利用休息时间，去城郊的山上找野果。深秋时节，山里红已经熟了，红彤彤地挂满枝头。她小心地采摘，放进空间里保鲜。空间里的葱和蒜长势良好，她偷偷掐了一些，做成葱油饼，和陆沉分着吃。

陆沉则去黑市打听消息，了解行情。他还找战友弄来了一些糖精——这玩意儿不需要糖票，但也不好买。

一个星期后，老周回来了。

老周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说话带笑。看见陆沉和许知微，他热情地拍着陆沉的肩膀：“好小子，真结婚了？弟妹真漂亮！”

陆沉难得露出笑容：“周哥，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麻烦啥！咱们是战友，说这些见外！”老周打量着小屋，“你们就住这儿？太小了！要不搬我那儿去，我那儿地方大。”

“不用，这就挺好。”陆沉说。

老周也没强求，坐下来唠起了家常。聊到南边的情况，他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南边现在可不一样了。街上有人摆摊，有人卖东西，管得没以前严了。我听说，上面政策可能要变。”

“怎么变？”许知微问。

“具体的说不好，但肯定是往松了变。”老周说，“你们要是有想法，可以试试。不过要小心，别太张扬。”

这话给了许知微和陆沉信心。

在老周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他们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许知微从空间里取出准备好的山里红，洗净，去核，用竹签串成串。陆沉在炉子上熬糖——说是糖，其实是糖精水，熬到黏稠，把串好的山里红放进去滚一圈，拿出来晾凉。

红艳艳的山里红裹着透明的糖壳，在煤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真好看。”许知微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山里红酸，糖壳甜，酸甜交织，是久违的味道。

陆沉也尝了一串，点点头：“可以。”

他们做了三十串，用油纸包好，放进篮子里。第二天是周日，许知微不用上工，陆沉陪她一起去市医院门口。

早上七点，医院门口已经人来人往。有来看病的，有来探视的，还有卖早点的摊贩——虽然明面上不允许，但总有人偷偷做。

许知微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篮子放在脚边，拿出一串糖葫芦举在手里。她穿着最朴素的衣服，头发用头巾包着，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陆沉在不远处的树后站着，装作等人的样子，实则放哨。

第一个顾客是个带孩子的妇女。孩子看见糖葫芦，眼睛都直了，拽着妈妈的衣服不放。妇女犹豫了一下，问：“多少钱一串？”

“五分。”许知微小声说。

“这么贵？”妇女皱眉。

“糖精要钱，山里红是我上山摘的，不容易。”许知微解释。

妇女看看孩子渴望的眼神，咬咬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分纸币。

第一笔生意成了。

接下来陆续有人来买。有给孩子买的，有给病人买的，也有年轻人自己买来解馋的。三十串糖葫芦，不到两小时就卖完了。

许知微数了数钱，一共一块五毛。扣除成本，净赚一块钱。虽然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成功了。”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陆沉身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嗯。”陆沉接过篮子，“走，回家。”

两人快步离开医院，绕了几条街，确定没人跟踪，才敢放松。

回到家，关上门，许知微拿出那一块五毛钱，放在桌上：“看，我们挣的。”

陆沉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再看看许知微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在末世，钱没有意义，物资才是硬通货。但在这里，在这一刻，这些钱代表着希望，代表着他们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下周可以多做点。”他说。

“对！我们可以试试其他东西。”许知微说，“葱油饼怎么样？我做的葱油饼可好吃了。”

“太显眼，油烟气大，容易被人注意。”

“那……煮花生？或者烤红薯？”

“烤红薯可以，但需要炉子。”

两人热烈地讨论起来，像真正的合作伙伴，像……战友。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他们继续尝试。有时卖糖葫芦，有时卖煮花生，有一次甚至试着卖自己腌的咸菜。生意时好时坏，但每次都能挣一点钱。

这些钱，许知微都仔细收起来。她买了一个铁盒子，把钱和票证放进去，藏在空间里最隐秘的角落。

生活似乎有了盼头。

但危机并没有过去。

十一月底的一天，许知微正在车间干活，突然被叫到厂办。

叫她的不是李主任，而是孙秀英的姑姑——孙玉梅。

孙玉梅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穿着整齐的中山装，坐在办公桌后，神情严肃。

“许知微同志，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知微坐下，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今天叫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孙玉梅翻开一个笔记本，“有人反映，你最近经常早退，工作态度不认真。”

“我没有早退。”许知微立刻说，“我每天都按时上下班，李主任可以证明。”

“李主任是李主任，我现在问的是你。”孙玉梅盯着她，“还有人反映，你周末经常外出，行踪可疑。你去干什么了？”

许知微心里一紧：“我……我去看我母亲，她身体不好。”

“是吗？”孙玉梅推了推眼镜，“你母亲住在哪里？”

“筒子楼。”

“筒子楼离医院可不近。”孙玉梅忽然说，“但有人看见，你最近经常在医院门口转悠。”

许知微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去医院……给我母亲拿药。”

“拿药需要每个周末都去吗？”孙玉梅冷笑，“许知微同志，我劝你老实交代。现在坦白，组织上还可以从宽处理。如果被查出来……”

“我没什么可交代的。”许知微抬起头，直视孙玉梅，“我遵纪守法，认真工作，周末去看望母亲，有什么问题吗？”

孙玉梅被她看得有些恼火：“态度还挺硬。好，那我们就走着瞧。”

谈话不欢而散。

走出厂办，许知微的腿有些发软。她知道，孙玉梅已经开始调查她了。如果继续卖东西，迟早会被发现。

晚上，她把情况告诉了陆沉。

陆沉听完，沉默了很久。

“不能再冒险了。”他说，“孙玉梅已经盯上你，再出去卖东西，等于送把柄给她。”

“可是……”许知微不甘心。那条刚刚看到一点光的路，难道就要这么放弃？

“我们需要换个思路。”陆沉说，“不卖东西，但可以……交换。”

“交换？”

“嗯。”陆沉点头，“以物易物，不走现金，不留痕迹。”

许知微眼睛一亮：“你是说……”

“用你空间里种的葱蒜，换别人手里的东西。”陆沉说，“比如，用一把葱换几个鸡蛋，用一把蒜换一点白面。这样就算被发现，也可以说是邻里之间的互相帮助，不算投机倒把。”

这个办法更隐蔽，但也更慢。

“可是空间里的东西不多。”许知微说，“葱蒜长得再快，也供不上交换。”

“那就少换一点，细水长流。”陆沉说，“总比冒险好。”

许知微想了想，只能同意。

第二天，她悄悄带了一把空间里长的葱去厂里，午休时找到林小满。

“小满，这个给你。”她把葱塞给林小满。

林小满愣了愣：“许姐，这……”

“我家种的，吃不完，分你一点。”许知微笑笑，“你拿回去给你哥炒个鸡蛋，香着呢。”

林小满看着那翠绿的葱，眼睛都亮了：“这葱真好！谢谢许姐！”

“不用谢。”许知微顿了顿，“对了小满，你哥在县城工作，能不能……帮我换点东西？”

“换什么？”

“比如鸡蛋，或者白面。”许知微小声说，“我用葱蒜换，不要钱。”

林小满明白了：“行！我哥经常跑乡下，能弄到东西。许姐你要多少？”

“不多，够吃就行。”

就这样，许知微通过林小满，开始了秘密的物物交换。她用空间里产的葱蒜，换鸡蛋，换白面，偶尔还能换到一点肉。虽然量不大，但生活总算有了改善。

而陆沉那边，也通过战友的关系，弄到了一些稀缺物资。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但许知微知道，危机只是暂时潜伏，并没有消失。孙秀英和孙玉梅还在盯着她，转正的前景依然渺茫，她和陆沉的假婚姻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许知微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厂区的屋顶和道路。1975年就要过去了，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她会在这个年代，迎来怎样的1976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要走下去。和陆沉一起，在这个压抑而充满希望的时代，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知微回头，看见陆沉拄着拐站在不远处，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下雪了。”他说。

“嗯。”许知微笑笑，“我们回家吧。”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身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路，也覆盖了去路。

但路，总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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