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开小灶

天还没亮透，纺织厂副业车间里的挂钟指向五点四十分。

许知微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已经有些僵硬。深秋凌晨的寒气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钻进来，车间里虽然生了两个大铁炉子，但热气根本传不到她所在的角落。她对着冻得发红的手哈了口气，白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

这是她来纺织厂的第三天。

三天时间，她已经完全熟悉了糊纸盒的流程：刷浆糊要对角线刷，这样折起来时不会起皱；压边要用刮板的圆头，力道要匀；合格品要边角分明，四壁垂直，底部平整。她甚至摸索出了自己的节奏——每糊完二十个就站起来活动三十秒，防止腰背僵直。

“许姐，你这么早啊？”

林小满拎着饭盒进来，冻得鼻尖发红。这姑娘住在厂里宿舍，八人间，每天早上要排队洗漱，所以来得不算早。

“习惯了。”许知微笑笑，继续手里的活计。她的速度已经提上来了，昨天糊了一百一十五个合格品，挣了一块一毛五。

“你真厉害。”林小满羡慕地看着她手下整齐的纸盒，“我才糊九十个。”

“多练练就好了。”许知微说着，手下不停。刷子蘸浆糊，抹匀，对折，压边，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成型，被她码在左手边那摞成品的最上方。

那摞纸盒已经堆了二十几个，个个边角分明。

车间里陆续进来其他女工。刘婶来了，看了眼许知微的成品，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小许进步快。”

“是刘婶教得好。”许知微真诚地说。头两天，刘婶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她出错都会指出来，告诉她怎么改进。

刘婶摆摆手，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也开始干活。

车间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女工们一边手上不停，一边低声聊天。聊孩子，聊丈夫，聊粮价，聊布票。许知微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你们听说了吗？”坐在对面的王大姐压低声音，“隔壁车间小张，她男人要调去东北工作了。”

“真的假的？那么远！”

“真的，调令都下来了。小张正愁呢，是跟着去还是留下。”

“去啥啊，东北那地方冬天能冻死人！”

“可不嘛，听说零下三四十度呢……”

许知微手里的刷子顿了顿。东北，黑省，原主本该去的地方。

“小许，你男人不也是退伍兵吗？”王大姐忽然问她，“以后有啥打算？”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些，几道目光投过来。许知微知道，她突然结婚的事在女工们中间已经传开了，大家对她这个“为照顾伤兵而结婚”的姑娘，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审视。

“先在城里养伤。”许知微语气平静，“等工作安排。”

“唉，也是不容易。”王大姐叹气，“不过小许你年轻，又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借您吉言。”许知微笑着，继续低头干活。

上午十点，休息时间。女工们三三两两走出车间，活动手脚。许知微和林小满一起走到车间外的空地上。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雨丝，空气湿冷。

“许姐，给你。”林小满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颗水果糖，“我哥从县城带回来的，可甜了。”

许知微愣了愣：“你自己留着吃。”

“我还有呢。”林小满硬塞给她一颗，“你尝尝，真的甜。”

糖是普通的硬糖，橘子味的，在嘴里化开甜味。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是难得的享受。

“谢谢。”许知微认真地说。

林小满笑了，圆脸上露出两个酒窝：“客气啥。许姐，我觉得你人特别好，不像有些人……”

“有些人？”

“就……有些人瞧不起我们临时工。”林小满小声说，“正式工经过我们车间，都捂着鼻子走，嫌浆糊味难闻。”

许知微想起这两天确实见过几个穿着整洁工作服的正式工，经过副业车间时脚步匆匆，眼神里带着不屑。副业车间在厂区最角落，干的活最脏最累，挣得却最少。

“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许知微说，“我们凭劳动吃饭，不丢人。”

“嗯！”林小满用力点头，“许姐你说得对！”

休息结束，回到车间继续干活。许知微的手指已经起了薄茧，但长时间的重复动作还是让手腕酸痛。她咬牙坚持，手上的速度丝毫不减。

中午吃饭时，发生了一件小事。

李主任拎着大铁桶进来分发窝头和咸菜。轮到许知微时，李主任多看了她一眼，从桶底捞出一个稍微白净些的窝头递给她：“小许，给你这个。”

许知微愣了愣：“谢谢主任。”

旁边的女工们都看见了，但没人说什么。许知微这三天干活认真，成品合格率全车间第一，大家心服口服。

但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工撇了撇嘴。

许知微注意到了，那是坐在最里面的孙秀英，二十出头，据说家里有关系，本来能当正式工，但因为偷懒被调到副业车间，一直心怀不满。

她没在意，找了个角落坐下吃饭。林小满挨着她坐，小声说：“许姐，你别理孙秀英，她就是嫉妒你干得好。”

“没事。”许知微咬了口窝头。这个确实比前两天的白一些，玉米面磨得更细。

吃完饭，有半小时午休。女工们有的织毛衣，有的打盹，有的凑在一起聊天。

许知微走出车间，绕到厂房后面。这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和杂物，很少有人来。她左右看看，确定没人，伸出手触碰墙壁。

意念一动，进入空间。

十平米的白色空间依然空荡，但角落里多了一小捧土——这是昨晚陆沉从黑市带回来的，说是种花用的培养土。土旁边放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葱籽和蒜瓣。

许知微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土摊开，大概占了一平米左右。然后按照记忆里奶奶教的方法，把葱籽均匀撒在土里，蒜瓣按进土中，芽点朝上。

没有水。她想了想，退出空间，从车间里偷带出来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子，接了点自来水，又进入空间，小心地浇在土上。

水很快渗下去，土壤变成深褐色。葱籽和蒜瓣静静躺着，没有任何变化。

许知微盯着看了几分钟，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空间里的光源不知道能不能替代阳光，也不知道植物能不能在这里生长。

但总要试试。

退出空间，她把搪瓷缸子藏回原处，又检查了一遍周围，确定没人看见，才整理了下衣服，走回车间。

下午的工作照常。许知微的速度已经稳定在每小时二十五个左右，到四点时，她已经糊了九十个盒子。手腕酸痛得厉害，她偷偷在桌下活动手指，面上却半点不显。

“许知微。”李主任走过来，拿起她糊的几个盒子检查，边角、平整度、粘合度……一一过手，“不错，继续保持。”

“谢谢主任。”

李主任点点头，又看向她有些红肿的手指：“手怎么样了？”

“还好，就是有点酸。”

“回去用热水泡泡。”李主任难得语气温和，“年轻也要注意身体，别落下病根。”

“嗯，谢谢主任关心。”

五点钟，下班铃声响起。许知微今天的成果是一百一十八个合格品，一块一毛八。李主任在登记本上记下，特意说了句：“全车间第一。”

几个女工投来羡慕的目光，孙秀英哼了一声，拎着包走了。

走出车间，天色已经暗了。深秋的傍晚，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许知微裹紧外套，看见陆沉站在老地方——厂门口那根路灯杆下，手里拄着拐，背挺得笔直。

她小跑过去：“等多久了？”

“刚到。”陆沉转身，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给你。”

许知微打开，里面是两块桃酥，金黄色的，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这……”她愣住了，“哪来的？”

“黑市换的。”陆沉语气平淡，“你中午吃不好，垫垫肚子。”

许知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这个从末世来的、满身戒备的男人，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履行“照顾”的承诺。

“谢谢。”她轻声说，掰了一块桃酥递给他，“一起吃。”

陆沉默默接过。

两人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分食那两块桃酥。桃酥很酥，一咬就掉渣，甜得有些发腻，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种子种下去了。”许知微小声说。

“嗯。”陆沉没多问。

“能长出来吗？”

“试试才知道。”

公交车来了，还是那辆哐当作响的绿皮车。车上人不多，两人找了后排的座位坐下。许知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疲惫感涌上来。

“手怎么样？”陆沉问。

“有点肿。”许知微伸出手，手指关节处明显红肿，掌心起了薄茧。

陆沉默默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更小的铁盒，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有股清凉的薄荷味。

“抹上。”他说，“我托战友从部队医院弄的，治劳损伤。”

许知微挖了一点抹在手上，清凉感瞬间缓解了酸痛：“你战友……不会怀疑吗？”

“我说我媳妇在纺织厂干活，手伤了。”陆沉看着窗外，“他们以为是真的。”

许知微顿了顿：“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陆沉语气依旧平淡，“协议内容。”

又是协议。许知微不再说话，专心抹药。药膏凉丝丝的，抹开后手舒服多了。

回到家，天完全黑了。屋里冷得像冰窖，陆沉生炉子，许知微做饭。今晚的伙食稍微好些——陆沉用粮票换了半斤白面，许知微做了手擀面，汤里加了点白菜和昨天剩下的土豆。

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两人对坐吃饭。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炉火噼啪的轻响。

“今天车间里有人对我有意见。”许知微忽然说。

“谁？”

“一个叫孙秀英的女工。”许知微挑着面条，“我干活快，李主任表扬了我，她不太高兴。”

陆沉放下筷子：“背景清楚吗？”

“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家里有点关系，本来能当正式工，但因为偷懒被调到副业车间。”

“离她远点。”陆沉说，“这种人往往心眼小，容易惹事。”

“我知道。”许知微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吃完饭，许知微洗碗，陆沉收拾屋子。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填满小屋。许知微坐在床边，拿出针线，开始缝补白天刮破的袖口。针脚细密，一针一线缝得认真。

陆沉坐在桌边，用磨刀石打磨明天要用的刮板。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陆沉。”许知微忽然开口。

“嗯？”

“你在末世……也这样照顾过别人吗？”

磨刀石的声音停了一瞬。

“没有。”陆沉的声音很低，“在末世，照顾别人等于自杀。”

“那你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末世。”陆沉抬起头，昏黄的灯光在他眼里跳跃，“这里有规则，有秩序。而且……”他顿了顿，“你是我的合作伙伴，你好了，我才能好。”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许知微笑笑，不再追问。她缝好袖口，打了个结，用牙咬断线头。

“我去看看种子。”她说。

陆沉点点头，继续磨刮板。

许知微关上门，走到屋子最里面的角落。她左右看看，确定陆沉没注意这边，伸出手触碰墙壁。

进入空间。

十平米的白色空间里，那一平米土壤依然静静地摊着。许知微蹲下来，仔细查看——没有任何变化，葱籽没有发芽，蒜瓣也没有动静。

她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才过去一天，哪有那么快。

正要退出空间，她忽然注意到，空间的光源似乎比昨天亮了一些。原本柔和的白光，现在带了一点点极淡的暖黄色。

是错觉吗？

她退出空间，又进入，仔细感受——确实亮了一些，而且温度似乎也暖和了一点点。

空间会自己变化？还是因为她在里面放了东西？

许知微心中涌起好奇。她退出空间，回到桌边坐下。

“怎么样？”陆沉问。

“还没动静。”许知微说，顿了顿，“但空间好像有点变化。”

陆沉放下磨刀石：“什么变化？”

“光更亮了一点，温度也暖和了一点。”许知微描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陆沉思忖片刻：“你往空间里放过什么？”

“就土壤和水。”

“也许空间需要……‘激活’？”陆沉用了一个不确定的词，“你多放点东西试试。”

“放什么？”

“什么都行。”陆沉说，“观察变化，总结规律。”

许知微点点头。这个从末世来的男人，思维方式和22世纪的她很像——理性，观察，总结。

夜深了。

许知微躺在床上，陆沉睡在地铺上。煤油灯吹灭，黑暗笼罩下来。窗外的风声呼啸，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陆沉。”许知微轻声开口。

“嗯？”

“如果我们一直找不到出路……假婚姻要维持多久？”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直到我们不需要为止。”陆沉的声音从地铺传来，平静而清醒，“或者，直到其中一方找到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

“比如，你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陆沉说，“或者，我有了必须离开的理由。”

许知微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那你觉得，会有那一天吗？”

“不知道。”陆沉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许知微闭上眼，却毫无睡意。她在想陆沉的话——直到不需要为止。什么情况下会不需要？政策改变？他们各自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生活？还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寒冷的1975年秋夜，在这间简陋的小屋里，身旁这个从末世来的男人，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盟友。

他们各怀秘密，各有目的，但至少在生存这条路上，他们并肩而行。

窗外，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窗户纸，发出细密的声响。

许知微在雨声中渐渐入睡，梦里，她看见空间里的土壤中，钻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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