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是被窗外的鸡鸣声叫醒的。
不是她熟悉的筒子楼里的嘈杂,而是一声声嘹亮、执拗的“喔喔喔——”,从平房区的某个角落传来,穿透薄薄的窗户纸。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1975年。城西平房区。她和陆沉的“婚房”。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看见陆沉睡在地铺上。军绿色的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黑色的短发和英挺的鼻梁轮廓。他睡觉的姿势很板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身侧,即使睡着也带着一种军人式的克制。
许知微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披上外衣。初秋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寒气从水泥地面往上渗。她赤脚踩在地上,冰凉刺骨,让她瞬间清醒。
煤油灯还在桌上,旁边放着昨晚没吃完的半个窝头。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人声、水声,还有自行车碾过石子路的声响。
新的一天。新婚第一天——虽然是假的。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外面天色灰蓝,平房区的屋顶高低错落,烟囱里冒出稀薄的炊烟。空气里有煤烟味、泥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年代的集体生活的气息。
“醒了?”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许知微回头,陆沉已经坐起来了,正用单手整理地铺,动作利落。
“嗯。”许知微关上窗,“吵醒你了?”
“没,本来就该起了。”陆沉拄着拐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结滚动,下颌线绷紧。
许知微注意到,他起身时右腿有明显的滞涩,但面上半点不显痛楚。
“今天怎么安排?”她问。
“先去街道办更新户口和粮本。”陆沉用湿毛巾抹了把脸,“然后去趟纺织厂,看看临时工的岗位还有没有。你要一起?”
“去。”许知微也走到桌边,用剩下的一点水沾湿毛巾擦了脸。水冰凉,激得她一哆嗦。
没有镜子,她只能凭感觉拢了拢头发。侧辫有些散了,她干脆拆开,重新编成两条麻花辫——更符合这个年代年轻妇女的形象。
“走吧。”陆沉已经收拾妥当,军装外套穿得一丝不苟,拐杖立在身侧。
“不吃早饭?”
“路上买。”陆沉从兜里掏出几张粮票,“东街口有家早点铺,卖油条豆浆。”
许知微点点头,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出门前,她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临时的“家”——十五平米,空空荡荡,却已经是他们在城里立足的第一个据点。
锁上门,钥匙只有两把,一人一把。
清晨的平房区已经活过来了。公共水龙头前排着队,女人们端着搪瓷盆,一边接水一边聊天。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茶缸,目光随着路过的行人移动。
许知微和陆沉并肩走着,依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和昨天不同,今天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哎,这是新搬来的?”一个端着痰盂倒夜香的大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住老周家那屋?”
陆沉点点头:“是,周哥是我战友。”
“哦——”大婶拖长声音,目光转到许知微身上,“这是你媳妇?看着可真年轻。”
许知微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的笑:“婶子好。”
“好好好。”大婶笑得眼睛眯成缝,“小两口真般配。怎么称呼啊?”
“陆沉。这是我爱人,许知微。”
“爱人”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静自然,听不出半点虚假。
许知微配合地低下头。
“行,那你们忙。”大婶端着空痰盂走了,走前还回头多看了两眼。
等走远了,许知微才低声说:“你反应挺快。”
“不然呢?”陆沉目视前方,“从现在起,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就是真夫妻。任何不自然都会被放大。”
“明白。”
走到巷口,早点铺果然开着。一个油腻腻的帆布棚子,下面摆着两张矮桌,炉子上架着大锅,油香四溢。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麻利地炸油条。
“两根油条,两碗豆浆。”陆沉递过去粮票和钱。
“好嘞!”摊主手脚麻利,用竹夹子夹起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又盛了两碗热腾腾的豆浆,“哟,生面孔啊,新搬来的?”
“嗯,住后面巷子。”
“欢迎欢迎!”摊主很热情,“以后常来啊,我这油条全城西最脆!”
两人端着碗坐到矮桌旁。桌子油腻,但许知微顾不上那么多——她确实饿了。油条烫手,咬下去“咔嚓”一声,外酥里嫩,满口油香。豆浆滚烫,加了点白糖,甜滋滋的。
这是她穿越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早饭。
“好吃。”她忍不住说。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自己碗里的糖又往她那边拨了点。
默默吃完,陆沉起身付钱。摊主一边收钱一边笑:“小两口刚结婚吧?看你们这模样就恩爱。”
许知微正喝着最后一口豆浆,差点呛到。
陆沉面不改色:“是,刚领证。”
“恭喜恭喜!”摊主笑得更开心了,“以后常来啊,给你们多炸一根!”
走出早点铺,许知微才小声说:“他话真多。”
“这种地方,人际关系就是这样。”陆沉说,“每个人都是情报节点。我们越自然,越安全。”
街道办离得不远,步行二十分钟。还是一栋两层红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今天人比昨天多,各个窗口都排着队。
陆沉直接走到户籍窗口,递上结婚证和户口本:“同志,我们昨天领证,来更新户口。”
窗口里坐着的年轻女办事员接过材料,翻开结婚证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两人:“许知微……这名字好像见过。”
许知微心里一紧。
女办事员翻了翻手边的登记簿,忽然“哦”了一声:“你是那个……王干事特意交代过的。不是要下乡吗?怎么突然结婚了?”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审视。
陆沉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许知微前面:“同志,我们符合政策。我因伤退伍,需要人照顾。许知微同志自愿与我结婚,街道也是支持的。”
他说得不卑不亢,语气里带着退伍兵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女办事员看了看他的军装,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拐杖,神色缓和了些:“行吧,手续齐全就行。户口本拿来,我给你们更新。”
她拿出印章,在陆沉的户口页上“婚姻状况”一栏盖下“已婚”,又在许知微的原户口页上盖了“迁出”,然后开了一张新的户口页递给陆沉。
“这是你们的新户口,户主陆沉,配偶许知微。粮本得去粮食局办,拿这个户口页去就行。”
“谢谢同志。”陆沉接过材料,转身示意许知微离开。
走出街道办,许知微才松了口气。
“王干事‘特意交代’……”她低声说,“看来我的名字在某些名单上很显眼。”
“正常。”陆沉把新户口页仔细收好,“你拒绝下乡的事,街道上下都知道。突然结婚,肯定会引起注意。但只要手续齐全,他们挑不出错。”
“但愿如此。”
下一站是粮食局,在城中心,得坐公交车。陆沉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公交票——这个年代公交车是按次计费,一次五分钱。
等车的人很多,排着长队。公交车是那种老式的大通道车,漆成深绿色,开起来哐当哐当响。车门一开,人群就往前涌。
陆沉护着许知微上了车,人挤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烟味、煤烟味。许知微被挤得贴在车厢壁上,陆沉用身体和拐杖勉强在她周围撑出一点空间。
“抓紧。”他低声说。
许知微抓住他军装的一角。布料粗糙,但很厚实。
车子摇晃着启动,窗外掠过灰扑扑的街景。标语、宣传画、骑着自行车的人群、拎着菜篮子的妇女……一切都像褪色的老照片。
坐了三站,粮食局到了。又是一栋苏式建筑,门口排着长队。陆沉让许知微在路边等着,自己拄着拐去排队。
许知微站在一棵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中,他个子高,背挺得笔直,即使拄着拐也显眼。排队的人很多,队伍挪动很慢,但他很有耐心,一动不动地等着。
一个多小时过去,终于轮到他。窗口里的办事员问了几个问题,然后递出来一个小红本——粮本。
陆沉拿着粮本走回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办好了。”他把粮本递给许知微,“这个你收着。每个月25号前凭本子买粮,粗粮细粮都有定量。”
许知微翻开,里面是表格,记录着户主、人口、定量标准。她看着“配偶:许知微”那行字,有种奇异的感觉。
在法律和制度上,她和这个男人绑定了。
“接下来去纺织厂?”她合上粮本。
“嗯,在东郊,得坐车去。”
再次挤上公交车,又是半个小时的颠簸。越往东走,建筑越稀疏,道路越颠簸。最后在一片厂区前停下。
纺织厂的大门很气派,砖砌的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厂牌,旁边是传达室。门口进出的人很多,女工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扎着头巾,说说笑笑。
陆沉带着许知微走到传达室窗口:“同志,打听一下,厂里是不是招临时工?”
看门的是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正看报纸。他抬头看了看两人:“临时工?你们谁要干?”
“我爱人。”陆沉指了指许知微。
老大爷上下打量许知微:“多大了?什么文化?有介绍信吗?”
“十九岁,初中毕业。”许知微拿出街道开的介绍信——这是昨天陆沉让她去开的,理由是要找工作。
老大爷接过信看了看,又看了看许知微细皮嫩肉的样子,摇摇头:“姑娘,我们这儿招的是糊纸盒的临时工,活儿累,一站一天。你这身子骨……”
“我能干。”许知微语气坚定,“同志,让我试试吧。”
老大爷叹了口气:“行吧,反正缺人。你们去后面副业车间,找李主任。就说老张头让你们来的。”
“谢谢您!”
绕到厂区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烟囱冒着烟,机器声轰鸣。空气中飘着纸浆和胶水的味道。
副业车间门口,几个妇女正蹲着吃午饭——玉米面饼子就咸菜。她们看见许知微和陆沉,都好奇地看过来。
“找谁啊?”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问。
“请问李主任在吗?”陆沉问。
“我就是。”妇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她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什么事?”
许知微上前一步:“李主任好,我是来应聘临时工的。传达室张大爷让我们来找您。”
李主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沉:“你男人?”
“是。”许知微点头。
“干什么工作的?”
“退伍兵,腿伤在家休养。”陆沉接话。
李主任“哦”了一声,神色缓和了些:“我们这儿活儿不轻松。糊纸盒,计件工资,一个盒子一分钱,手快的每天能糊一百来个。早上七点上工,下午五点下工,中午管一顿饭,玉米面窝头加咸菜。干不干?”
一天一块钱,一个月三十块。在这个年代,已经是不少的收入了。
“干。”许知微毫不犹豫。
“行,那明天就来上工。”李主任很干脆,“带个围裙,戴个套袖。纸和浆糊都是厂里的,但工具得自己带——刷子、刮板。有吗?”
“没有,但我可以准备。”
“明天先借你用。”李主任摆摆手,“试用三天,合格就留下。不合格……”
“我会合格的。”许知微笑笑。
走出纺织厂,已经中午了。太阳高悬,晒得人发晕。两人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陆沉从兜里掏出早上剩下的半个窝头,掰成两半。
“给。”
许知微接过,小口小口地啃。窝头放久了,又干又硬,但能填肚子。
“你确定要干?”陆沉看着远处厂房的烟囱,“那活儿确实累。”
“累也得干。”许知微咽下最后一口,“我们得活下去,还得活得好。光靠你那点抚恤金,不够。”
陆沉没说话,沉默地啃着窝头。
吃完,他站起来:“去买工具。刷子、刮板、围裙、套袖。”
“贵吗?”
“不贵,但需要工业券。”陆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各种票证——粮票、布票、工业券,“我还有些,先用着。”
两人又坐车回城,到百货商店。三层楼的建筑,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气派。里面商品不多,但摆放整齐。日用品柜台前,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
“同志,买刷子、刮板。”陆沉说。
售货员头也不抬:“要什么型号的?刷子猪鬃的八分,尼龙的1毛2分。刮板竹子的三分,木头的五分。”
“猪鬃刷子,竹子刮板。”陆沉掏出钱和工业券。
售货员这才抬头,看到陆沉是退伍兵,态度好了些:“给家里人买?”
“嗯,我爱人要去纺织厂做临时工。”
“哦,糊纸盒是吧?”售货员麻利地拿货,“那活儿累人,得买个厚点的围裙。我们这儿有帆布的,结实,一块二,要布票。”
陆沉看向许知微。许知微点点头。
买完工具,又买了围裙和套袖,一共花了一块五毛钱,外加两张工业券、三尺布票。
走出百货商店,许知微抱着新买的工具,心里踏实了些。
“这些钱,我会还你。”她说。
“不急。”陆沉看了看天色,“该回去了。下午赵主任可能会来串门。”
回程的公交车上人少了一些。许知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一天奔波,腿都软了,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她有工作了。虽然只是临时工,但至少能挣钱。她能在这个时代,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回到平房区,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巷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上工。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赵主任正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小布袋。
“哟,回来啦?”赵主任笑呵呵的,“我等你们一会儿了。”
“赵主任,您怎么来了?”陆沉赶紧开门,“快请进。”
“不用客气,我就来送点东西。”赵主任走进屋,把小布袋放在桌上,“听说你们刚搬来,家里肯定缺东西。我拿了点土豆、白菜,还有半斤黄豆。别嫌弃啊。”
“这怎么好意思……”许知微连忙说。
“有啥不好意思的,邻里邻居的。”赵主任摆摆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收拾得挺干净啊。小许,你手脚挺麻利。”
“应该的。”许知微笑笑。
赵主任在椅子上坐下,唠起了家常:“小陆啊,你这腿伤得多久了?以后还能恢复吗?”
“永久性损伤,恢复不了。”陆沉语气平静,“但日常生活没问题。”
“唉,可惜了。”赵主任叹口气,“那么年轻……不过现在有小许照顾你,也算有个伴。小许啊,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刚在纺织厂找了个临时工,明天上工。”许知微如实说。
“纺织厂?糊纸盒那个?”
“嗯。”
“那活儿累啊。”赵主任皱皱眉,“你年轻,能扛住吗?”
“能,我不怕累。”
“行,有志气。”赵主任点点头,又转向陆沉,“那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吧?”
陆沉早有准备:“我在联系战友,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工作。实在不行,等腿好点了,看看街道有没有什么轻省活计。”
“也对。”赵主任站起来,“你们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对了,月底街道要组织学习,每家得出一个人,你们谁去?”
许知微和陆沉对视一眼。
“我去吧。”许知微说。
“行,那到时候我通知你。”赵主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们结婚没摆酒?按说该请街坊邻居吃个糖……”
“我们情况特殊,一切从简了。”陆沉接话,“等以后条件好了,再补。”
“也是,现在提倡节俭。”赵主任终于走了。
关上门,许知微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人……还挺好?”她不确定地说。
“表面。”陆沉走到桌边,打开赵主任带来的布袋,里面确实是土豆白菜和黄豆,“但别忘了,她是居委会主任,职责之一就是掌握辖区内每家每户的情况。她的‘关心’,也是工作。”
许知微明白了:“我们在她那儿挂了号。”
“嗯。所以以后说话做事,更要注意。”
两人把土豆白菜收好。黄豆可以发豆芽,土豆白菜能放几天。食物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傍晚,许知微用新买的锅做了晚饭——玉米面粥,炒土豆丝,蒸窝头。陆沉生火烧水,动作熟练。
“你在部队待了多久?”许知微一边切土豆一边问。
“五年。”
“怎么受的伤?”
“执行任务,遇到塌方。”陆沉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右腿被压了,捡回条命,但腿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知微听出了背后的凶险。
“后悔吗?”
“不后悔。”陆沉看着跳动的火苗,“那是我的选择。”
饭做好了,两人对坐在小桌边。土豆丝炒得金黄,窝头蒸得松软,粥煮得浓稠。简单的饭菜,却热气腾腾。
“明天我送你上工。”陆沉说。
“不用,我自己能找到路。”
“早上天黑,路不好走。”陆沉语气不容置疑,“至少头几天,我送你。”
许知微没再坚持。她知道,陆沉是在履行协议里的“保护义务”。
吃完饭,许知微洗碗,陆沉收拾屋子。天色完全黑下来,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填满小屋。
许知微拿出新买的工具——刷子、刮板、围裙、套袖,一一检查。刷子的猪鬃很硬,得泡软了用。刮板的边缘要磨光滑,不然会划破纸。
“我帮你磨。”陆沉接过刮板,从工具箱里找出磨刀石,沾了水,一下一下仔细地磨。动作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许知微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妈妈给了我一点钱和票。我们的生活费……”
“先用我的。”陆沉头也不抬,“你的钱留着应急。”
“这不公平。”
“公平。”陆沉停下动作,看向她,“你现在去工作,是在为这个‘家’创造收入。前期投入是必要的。”
他总能把一切说得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许知微不再争辩,拿出针线,开始加固围裙的边角。针脚细密,一针一线缝得认真。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磨刀石的“沙沙”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陆沉。”许知微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陆沉默了一下,继续磨刮板:“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合作。”许知微停下针线,认真地说,“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已经在去黑省的火车上了。”
陆沉没说话。许久,他才低声说:“互相帮助而已。”
磨好刮板,他又检查了刷子,用热水泡软。许知微缝好围裙,叠整齐。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天。
夜深了。
许知微躺在床上,陆沉睡在地铺上。煤油灯吹灭,黑暗笼罩下来。
“陆沉。”
“嗯?”
“末世……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可怕吗?”
黑暗中,陆沉的呼吸停顿了片刻。
“比你能想象的更可怕。”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道德。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我见过父母抛弃孩子,夫妻互相背叛,朋友背后捅刀……信任是自杀行为。”
许知微静静听着。
“所以刚到这里时,我觉得这里简直像天堂。”陆沉继续说,“至少,这里有规则。只要你遵守规则,就能活下去。”
“但你不相信任何人。”
“对。”陆沉承认得干脆,“我只信自己。”
“包括我?”
“……暂时,你是合作伙伴。”陆沉顿了顿,“合作的基础是互利,这比感情更可靠。”
许知微在黑暗中笑了:“你说得对。所以,我们好好合作。”
“嗯。”
屋里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这个年代的叹息。
许知微闭上眼,在心里盘点今天的一切:户口、粮本、工作、工具、邻居……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场假婚姻能维持多久,不知道这个时代会给他们带来什么考验。
但她知道,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身旁这个男人,这个从末世穿越来的、满身戒备的退伍兵,是她在七十年代的第一块基石。
黑暗中,她轻声说:“晚安,陆沉。”
许久,传来低沉的回应:“晚安。”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这是1975年秋夜,北方城市边缘的一间小屋里,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在黑暗中达成了无言的盟约。
他们各怀秘密,各有过去,但此刻,他们并肩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准备迎接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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