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沙沟（上）

经过将近48小时的颠簸，我和父亲终于抵达了香山汽车站。车门刚一打开，我便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沉闷的车厢快让我喘不过气来了。

可是下了车发现，车站里的空气也没好到哪儿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尖锐刺耳的鸣笛声，以及大客车排放的令人窒息的尾气，都让人心烦意乱。我一刻也不想停留，只盼着父亲赶紧收拾好行李，尽快离开这个乌烟瘴气之所。

父亲告诉我，这里离家仍有一段路程，我们还要再转一趟公共汽车。我顿时两眼一黑，这是我在车上待的时间最长的一次旅程，以前从未如此厌恶坐车。

稍微宽慰的一点是，公共汽车的车厢没有大巴车那么难受。它的座位是硬质的，没有软座散发的那种焦臭气息，而且车窗可以打开，透气性更好，车内也没有什么垃圾。

我坐在后排一个靠窗的位置，懵懵懂懂地望着外头。香山到底也算一个大城市。此前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的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高楼和汽车，一时竟看愣了神。不知不觉间，从凤冈刚出发时的那股抵触情绪竟逐渐散去，心中只剩下对大城市的好奇与惊叹了。

香山是一座南北长、东西窄的城市，市内的几条主干道都是南北向。我们要去的板桥镇在市的西南方，有着30公里的路程。只见公交车慢慢悠悠地在市区的立交桥上绕了几圈，进入了宽阔的125国道，然后一个加速驶向了南郊。

我的目光一路望着窗外，无数街景如走马灯似地掠过。这是一个和家乡的农村完全不同的世界，没有大山，没有农田，甚至感受不到四季的变迁。

汽车离开喧哗的市区后，进入了相对宁静的郊区，我也倚靠着车窗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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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父亲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欢欢，醒得了，要下车了。”

我揉了下眼睛，然后朝窗外望了望，只见道路两边人头攒动，吆喝之声此起彼伏，如同老家的集市一样。父亲说这里是板桥市场，是小镇的商业中心，虽说比不了香山市区，却也有自己的一片热闹气象。

但我们并没有在这里下车，父亲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叫沙沟，那里是镇上的工业区。于是公交车继续向南开去，不出一会儿，板桥市场便远远地消失在了汽车的后视镜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接一座的厂房。

五分钟后，我们在板桥邮政局下了车。这里是一个十字路口，两侧都有红绿灯，当然我还完全不懂这些交通规则。一直等到绿灯时，父亲才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穿过了斑马线。

现在我们面前是一条幽深狭长的巷子，从这个巷子进去，便是父亲所说的沙沟。巷子两侧伫立着斑驳的围墙，约有一个篮球架那么高，上面还布着一些铁丝网。围墙的另一侧，左边像是一片未开发的旷地，右边则是一座厂房。

父亲一手拎着行李，一手牵着我走进了巷子。从他口中得知，这右边的围墙内乃是一家名为“美利时”的玩具厂，成立有十多年了，厂内员工高达上千人，我母亲便是在这里上班，甚至这个路口也被很多人称为“美利时路口”。

走到巷子尽头，一切豁然开朗。横亘在前方的是一条小商业街，街道两旁开着各种店铺，其中以快餐店和杂货店最多。不过今天是工作日，这会儿还没到工厂下班的时候，所以街上的行人还比较少。

父亲指着左前方的一幢白色的公寓楼说道：“我们家就在这栋楼的三层。我们先回去把东西放了，然后再出来买菜做饭吃。”

我顺着父亲的指向看去，发现这栋公寓楼一共就只有三层。它的外墙上砌满了淡黄色的方形瓷砖，在太阳的照射下亮得反光，似乎比周围的建筑要更新一些。

公寓楼的一层是一家百货超市，门头上印着四个红色大字——“三立百货”。父亲进到店里买了一包烟，告诉我想吃什么就自己去选，然后就和老板唠起了嗑。我趁他们说话的时候，溜到零食区扫了一眼，最后拿了一包方便面过来。父亲一并结了帐，便带着我离开了。

我们从超市旁边的楼梯走上了三层。三层一共有六户人家，都是外来的租客，在这个镇上工作谋生的。我们家在三号房，房间的窗户面向美利时路口，采光还挺不错。但厨房是公共的，位于旁边的一块偌大的阳台上。

进入房间后，我才察觉到自己竟然在出汗，貌似衣服穿得有点厚了。父亲说这里是南方，冬天比较暖和，穿两件衣裳就够了。我不懂什么南方北方，只觉得身上湿热难耐，于是赶紧把毛衣脱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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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行李后，父亲便带着我去市场买菜。因为母亲晚上可能会加班，所以要提前把饭菜做好，等她下班后就可以直接开饭了。

我们沿着楼下的商业街向南走了一会儿，然后向左拐一个弯，便来到了沙沟菜市场。这个菜市场是露天布置的，就像个盆地一样，周围坐落着许多高大的公寓楼。虽然这里的居民大都是外地来的，但卖菜的很多都是本地人。他们有的说话都带着南洋口音，让我听不太懂，甚至觉得有点刺耳。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种大型的菜市场。它的空气中弥漫着鸡鸭鱼虾的血腥味，地面也非常潮湿，让人嗤之以鼻。我本想在外头等着，可父亲对我一个人放心不下，非要我一同前往，我只好捂着口鼻进去逛了一圈。

回到家后，父亲便开始洗菜做饭。我跟着一同来到阳台，发现每家灶台下面都放着一个蓝色的罐子，上面还有一根管子与炉灶相连，心中不免有几分好奇，于是问道：“爸爸，这些罐子是做什么的？”

父亲一边切菜，一边回答道：“这是煤气罐，里面装的煤气。”

我用手轻轻敲了敲，发现是个铁罐子，声音还挺脆，便又追问道：“煤气是什么东西啊？”

“煤气是用来生火的，不要乱碰哦。”父亲提醒我说。

我一听和火有关，连忙把手缩了回来。在老家我们做饭都是烧柴火，所以心里还是很想知道，这个罐子究竟是怎么生火的。后来只见父亲在煤气罐上扭了扭，又在燃气灶上将开关一开，瞬间便有一团蓝色的火焰冒出，这让一旁的我不禁“哇”地一声惊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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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下班的时间是五点半，等她回到家时，父亲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上次见到母亲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这都快一年了，但我并没有表现得很兴奋，只是淡淡地喊了她一声。

说到母亲，这里面也有一段往事要提。

母亲是在我两岁那年外出打工的，一开始是在东城。当时的东城，和香山、桂城、金湾并称为“南洋四小虎”，是轻工业非常发达的地区，服装厂、电子厂、家具厂、玩具厂等随处可见。这些产业由于技术门槛较低，吸引了内地大量的打工人，可谓盛极一时。

三年前，母亲从东城来到了香山，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边的亲戚朋友比较多。那时候大家外出打工，经常是一个村子的人聚在一起，相互照顾和扶持。然后前人带后人，形成了所谓的“打工圣地”，板桥镇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在母亲搬到板桥镇后没多久，父亲也离开家乡来到了这里，并把我寄养在了外婆家。因此，小时候的我对母亲并没有多少印象，甚至还有些排斥。可能是对她太早丢下我的抱怨，每次逢年过节她回家时，我经常表现得很冷淡，有时甚至都不愿叫她一声妈妈。

这一次全家团圆，母亲说晚上请了假，就不去加班了。见到我之后，又说我身上的气味太重了，让我先去洗澡，待会儿再一起吃饭。

我表示抗议，因为肚子已经有点饿了，谁能拒绝一桌已经摆好的饭菜呢？但母亲说帮我买了新衣裳，等洗完澡就换上，我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吃过饭后，我们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五，本来应该在学校上课的，可现在中途辍学，连期末考试都没法参加了。好在父亲帮我把老家的书给带来了，学校没上完的课程他说会亲自教我。

然后我们又给爷爷打了个电话。因为父亲的小灵通话费比较贵，我们便去了楼下的电话亭。电话的那一头，爷爷让我别担心，他已经帮我办理了转学手续，以后就安安心心在南洋读书，等明年过年再回去团聚。

我没有办法，只能听从他们的安排，就这样开始了在沙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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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板桥的第一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趁着起夜的功夫到阳台上溜达了一圈。乡村的夜晚总能听到各种各样的虫鸣，犹如一阵阵此起彼伏的交响乐，可这儿似乎什么也听不到，除了不时响起的汽车的鸣笛声。

阳台的围墙和我身高大抵相当，我的目光刚好能透过栏杆的空隙望到远处的125国道。那儿离这大概有两百米的距离，两旁的路灯将整条道路照得通亮，四周寂静得能听清车轮压过沥青路的声响。

没有睡意，我竟无聊得数起了路口来往的车辆数，一辆、两辆、三辆……数到一百的时候，已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忽然一阵风吹过，骤然觉得浑身发冷，这才返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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