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进城

回到燕塘的生活一晃即逝，转眼便到了开学的日子。我终于跟随着两位姐姐的脚步，踏进了梦寐以求的长林乡中心小学。

中心小学是全乡唯二有着六个年级的小学之一，生源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长林乡。我们二年级共有两个班，每班都有四五十个学生，整个学校规模接近千人。

放学的时候，我们要先到操场集合，不同村子的学生各排一队，然后在队长的带领下一起回家。小雅是我们燕塘分队的队长，她个子高，说话也有分量，我上下学基本都是和她一起。我们燕塘村共有五十多个学生，基本都是沾亲带故的，很快我便和他们打成了一片。

然而好景不长，这年冬天，爷爷生了一场病，住进了医院。这把全家人都吓得不轻，父亲也急忙从外地赶回来探望。好在最后并无大碍，一个星期后便出院了。

爷爷曾经是一位屠户，村里人称“杀猪匠”。哪户人家需要杀猪宰羊，经常都会找他帮忙，然后送上几斤肉作为酬劳。除此之外，爷爷还喜欢带几根没人要的筒骨回家，用来煲汤。奶奶和我们三姐弟，都对这东西嗤之以鼻，可爷爷却说筒骨营养好，还骂我们不识货。

不过农村人家杀猪一般是在腊月，或者办酒席的时候。多数情况下，爷爷会自己去找养殖户们买猪，宰杀后再带到街上去卖。少部分是卖给过路的客人，大部分是卖给开餐馆的店家，比如我二伯。

这次我回到燕塘后，发现爷爷似乎没有再做屠户了，以前墙上挂着的那把杀猪刀都不在了。有次听到他和一位朋友交谈，说自己已经“金盆洗手”。但现在我明白了，爷爷这是年纪大了，对杀猪这种事已经力不从心，才不得不放下屠刀。

爷爷出院后，大家都劝他不要再喝酒，来年庄稼也少种些，免得过于辛苦。但是戒酒谈何容易，爷爷非要喝，家里也没人能阻拦他，只能让他少喝一些。对此，父亲仍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这天晚饭的时候，父亲望着我问道：“欢欢，在家里有没有惹什么祸？不要给爷爷奶奶添麻烦哦。”

“才没有呢。”我一边吃菜，一边回答说。

“欢欢乖是乖的。”爷爷在沙发上语重心长地说，“就是这个学期成绩有点下降，半期考试才考了第七名。我们又认不到几个字，教不了他什么东西。”

父亲想了片刻说：“学习这个事情你们不用操心，我会想办法。”

我撇了撇嘴，心里没觉得自己成绩有多差。我们全班有五十二人，能拿第七名已经很不错了好吧，但他们好像非要让我拿第一才满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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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放学后回到家中，迎迎忽然和我说：“我刚才听爷爷和你爸爸说，要把你带到南洋去呢。”

我大惊失色，虽然不清楚南洋是什么地方，但肯定没有家里待着好。再想到此前父亲问我的话，于是愈发信以为真，便去向爷爷哭闹，说什么也不要走。

爷爷此时正在灶前烧柴火，听到我的哭诉，连忙安慰说：“好好好，不去就不去嘛，在家帮我们放牛也挺好的。”

这之后几天，便没人再提去南洋的事。直到元旦节的时候，父亲说要去凤冈县城买些东西，让我跟着一起。我疑心他是要带我去南洋，便犹豫着不想去。

爷爷见状说道：“哪个说的去南洋嘛？这不是要过年了嘛，我们是去进些年货来。还有你们最喜欢的火炮儿，跟着去就有，不去就没得哦。”

我将信将疑，于是问迎迎要不要去。迎迎干脆利落地回答说：“当然要去啦，我要买很多火炮儿和新衣裳回来。

这下我才放宽了心，答应和他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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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冈是我们隔壁的县城。因为长林乡所属的南安县城离得很远，差不多有三个小时的车程，所以很多时候，我们都选择去更近的凤冈县城赶集。

我们这里是高原地区，地势起伏大，有“地无三尺平”的说法。长林乡就是非常典型的山区，从燕塘到南桠口的路几乎一直是上坡，周边乡镇也大差不差。但凤冈县城却建在一块罕见的平坝之上，交通便利，商业也非常繁荣。

坐上从长林乡发出的班车，不到两小时便抵达了凤冈县城。虽然这不是第一次来凤冈，但我已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因为当时还太小，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

我们在城里逛了一圈，前前后后买了不少东西。在一家餐馆吃过午饭后，父亲提出要去城西拜访自己的一位师傅。爷爷觉得我们人多，都去的话不太方便，就让我和父亲去拜访下，他和迎迎继续在城里逛一逛。

父亲说的那位师傅姓赵，是以前来此学艺的时候拜下的。这里有一段往事，容我细细道来。

我的父亲曾经读过初中，成绩也还不错，可惜后来没有继续升学。成年后，因不满足于在家里干农活，便托了一位朋友的关系，去到凤冈县城做学徒，学了一门修家电的手艺。

那会儿是九十年代中期，正逢“新三件”开始走进乡村。1990年的时候，燕塘村拥有电视的人家屈指可数，而且都是黑白电视；到了90年代末，不仅彩色电视已经普及，部分人家还拥有了VCD、冰箱、洗衣机等五花八门的电器用品。

在这段时间，父亲也凭借一身修家电的本领，东奔西跑五六年，赚得了第一份收入。然后成了家，并在街上买了个地基，盖了座两层楼的新房子。

当时燕塘周边的很多人家，都知道父亲是修家电的，凡遇到电器损坏的问题，便会上门或打电话请他去修。父亲从来是有求必应，不管多远都会前往，有时还会带上我一起。记得最远的一次，我们去到了15公里外的永和镇，还碰上冬日里下大雪，耽搁到了第二天才回来。

可是后来，父亲不知为何放弃了这项业务，和妈妈一样外出打工去了。我不太清楚其中的缘由，可能是外面的工作更有钱景吧，总之从那以后我就被送去了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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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提着一箱水果，来到城西的一家修理店，见到了那位赵师傅。我还以为会是位老师傅，但见面后发现他的年纪应该也就40多岁，正值壮年。

我们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赵师傅问起父亲的生计，父亲如实相告，说现在已经外出打工了。赵师傅听罢，略显惋惜地说：“好吧，我理解你们。一直待在本地方没得太好的前景，出去闯一闯也是可以的。”

尽管如此，父亲还是对赵师傅曾经的授业之恩表示了感激，然后问道：“最近店里的生意还好噻？”

赵师傅抽了口烟说：“各行都有各行的难处哦。这两年家电的售后也好起来了，出问题了很多都有质保，打个电话就有人去修。这就把我们搞难住了，不像十几年前那样景气喽，只能勉强维持下生活。”

“说的是啊，这些年发生的变化太大了。”父亲对此表示非常赞同，“像我修电视机就是，老一代的还能上手看下，过个一年半载这知识就跟不上了。”

“你们还年轻，大不了换一行就是了。我们就没得办法喽，天塌下来都得继续干。”赵师傅叹了口气说。

父亲沉默了片刻，又问：“小鹏呢？好多年过去，怕已经上大学喽。”

赵师傅笑了一声说：“上哪样大学哦，读书完全不中用，高中没毕业就跑南洋去了。随他吧，书读不得这个没得办法，要出去闯我也不拦着。”

父亲点了点头，两人又聊起了一些往事。大约过了半个钟头，爷爷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我们这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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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街上，我们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踏上了一条从未走过的道路。我一边走一边问道：“爸爸，爷爷和迎迎去哪里了？”

父亲回答道：“他们已经先坐车回去了，我们现在也马上就走。”

“啊？”我感觉像是被抛弃了一样，不接受这种说法，“我不信，我要打电话问他。”

“爷爷身上哪里有电话嘛？刚才他是从电话亭打来的。”父亲指着路边的电话亭说，“看嘛，就是那个。”

“那怎么办？我要回家。”我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生怕父亲会把我带到南洋去。

父亲安慰我说：“没得事，我们这就到车站去，现在还早了嘛。” 说完便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二十分钟后，我们终于回到了凤冈车站。可这次我却感觉有些陌生，似乎和早上来时不是同一个车站。我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有个窗口上写着“凤冈县长途汽车站”几个字，可当时的我还不明白“长途”是什么意思。

一会儿过后，父亲买了两张车票回来，说是要下午三点才出发。这会儿才刚过两点，我们便去到候车室，等待着发车的那一刻。

找个位置坐下来后，我发现父亲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铁疙瘩，于是好奇地问道。“爸爸，这是什么东西？”

父亲解释说：“这个叫‘小灵通’，打电话用的。”

于是我便拿过来把玩了一番。父亲担心我无聊，说这上面可以玩游戏，还给我示范了一遍。我大喜过望，沉浸在了一个叫“打地鼠”的游戏里无法自拔，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将近三点钟的时候，父亲提醒说车到了，我们便收拾东西走进了停车场。出乎我意料的是，这里停放的都是四五十座的大客车，比县里来往的中巴车要大得多。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不由得一阵惊叹，紧接着又开始担忧起来。

走到车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再一次向父亲确认道：“爸爸，这是回家的车吗？”

“当然，我们现在就回家。”父亲非常肯定地回复道。

于是，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登上了一辆陌生的大客车。殊不知这一走，下次回来就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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