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沙沟（下）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看到桌上的时钟已过八点，猛地差点从床上跳起。然后意识到自己身在南洋，现在已经不用上学了，方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再一看，整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母亲今天要上班，父亲也不知去了哪里。我怀疑自己做了一个梦，这几天发生的事都是假的，心中顿时一阵空虚，进而又感到恐惧，仿佛漂到了一座无人的孤岛上。我赶紧跑过去打开电视，电视里的声音多少能让这个世界不那么寂寞。

隐约之间，我听到屋外有一阵轻微的、沙沙作响的声音。怀揣着内心的好奇与忐忑，我终于还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发现有位老爷爷正在打扫地上的卫生。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环境，我不敢靠近他，只是倚在拐角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远处的国道，楼下的厂房，以及阳台上的这些蓝色罐子——看来自己并不是在做梦，我真的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小朋友，今天没有去上学吗？”老爷爷忽然望着我问道。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弄得不知所措。这里的人都说普通话，可我又不怎么会普通话，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只好摇了摇头。

“哎呀，我忘了今天是星期六了。”老爷爷有些懊恼，好像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多余的话，于是又改口问道，“小朋友，你是刚从老家来的吗？以前没见过你诶。”

发现这位老爷爷面相还比较和蔼，我便点了点头，但依旧是一句话没说。

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我回头一看，父亲总算是出现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迎了上去，问道：“爸爸，你去哪儿了？”

“我给你买早餐去了。”父亲一边说，一边向我展示手里提的两个方便袋，“包子、油条、豆浆，你看想吃哪些，自己拿去。”

父亲说的这些，都是我在老家没怎么吃过的东西。以前我们去上学前，一般是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面条、糍粑、亦或是前一天的剩饭剩菜，很少会花钱在外面买早餐吃。甚至有次起晚了时间紧迫，我拿了个烤红薯就直接出门了。

“这是你儿子啊？”扫地的老爷爷向父亲问道。

“是的。”父亲回答说，“他没给你填什么麻烦吧，老板？”

原来这位老爷爷是我们这栋公寓的房东。父亲叫他“老板”，老板应该是很有钱的人吧，可他都一把年纪了，打扫卫生这种事情居然还要亲自来做。但我也没有多想，便拿着早餐回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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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父亲便要帮我补习落下的课程。先是语文，然后是数学。父亲上过初中，教二年级的课程没什么压力。有不懂的地方，我便直接问，完全没有教室里的拘束感。一个上午下来，倒也学得津津有味。

“下午我们去外面转一转，然后晚上到老沙沟去拜访下你舅舅们。”中午吃饭时，父亲安排着今天的行程说。

“老沙沟又是哪里啊？”我一边吃一边问。

父亲回答道：“老沙沟是我们之前住的地方，还要往菜市场里面走。那边人多、热闹，你三舅和几位表叔们都住在那里。”

“哦。”我答应了一声，然后吃过饭就跟着父亲出门了。

南洋的冬天确实不怎么冷，中午这会儿甚至有点暖和。我看到父亲从楼下的停车间推出了一辆自行车，我问他要去哪儿，他只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到外面转转”，然后便带着我往路口行去。

美利时路口的对面是板桥邮政局，今天周六人还不少。父亲说要去取点钱，随即便拿出一张邮政银行的储蓄卡，插进了ATM机里。不知父亲是用了什么神通，竟让ATM机弹出了一叠百元钞票，这让年幼的我大开眼界，嚷嚷着自己也试了一次。

“这就是大城市吗？好多神奇的东西啊！”我心里这样赞叹道。

邮政局的旁边是职业介绍所。介绍所的告示栏、窗台、甚至墙壁和立柱上都贴满了当地一些工厂的招聘信息，吸引了很多找工作的人前来。我见父亲盯着墙上的信息看了很久，才忽然意识到他之前已经离职了，现在亟需一份新的工作。

在板桥的前几年，父亲一直在家具厂上班，是一名比较熟练的木工。这次回家耽搁的时间比较久，厂里不好请假，他便索性离了职。因为板桥当地的家具厂相当不少，重新找份技术工人岗位也不算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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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邮政局后，沿着国道往南是板桥第二工业区。这片区域聚集了数十家工厂，其中以家具厂和玩具厂居多。成片成片的厂房，密密麻麻的车间，如同小镇的发动机一样，推动着当地经济的发展。

父亲在一家名为“高点”的家具厂门口停了下来。虽然今天是星期六，但这里的工厂很少有放双休的，隔着老远仍能听到厂房里机器轰鸣的声音。保卫处前贴了一则招聘信息，父亲过去与门口的人事聊了一会儿，最后获知要下周到岗，只得作罢。因为他这段时间还要照顾我，希望能找一份年后入职的工作。

板桥镇地势平坦，除了东边坐落着一排低矮的山丘，基本感受不到有什么起伏。如此平坦的地形既有利于工厂扎堆，也方便了交通规划。除了125国道外，小镇还有一条南北向的二马路，并列在国道西边大约500米的位置。

我们回来时走的二马路。与宽阔庄严的国道相比，二马路没那么宽，也没有什么障碍物与红绿灯，因而显得更加自由。道路两旁的商店比较多，能见到很多行人，甚至还有追逐玩耍的小孩子。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老家的集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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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父亲说待会儿三舅也要到我们家来吃晚饭，晚饭过后再一起去老沙沟拜访其他的亲戚们。

上一次见到三舅还是去年在南桠口，当时他刚结婚不久，孩子才出生两个月。有一次听到他和舅妈吵架，似乎是在外出打工的问题上起了争执。总之在那之后没几天，他便离开家乡到广东来了，没想到这次我们竟在沙沟相见了。

可能是受了母亲的介绍，三舅如今也在美利时玩具厂上班。今天下班后他们便一起到了，三舅的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进屋后，三舅便将袋子递给了我。我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的是一些小玩具——玩具车、机器人，还有一只会叫的小鸭子……可把我高兴坏了。

“这些可都是我从厂里拿出来的、市场上买不到的东西哦。”三舅笑着和我说，“本来还想再拿一个直升飞机出来的，但是太大了，袋子里装不下，以后有机会我再拿来给你。”

我点了点头，便开始期盼他说的那架直升飞机。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些玩具都是他冒着被开除的风险从厂里偷偷带出来的。

晚饭的时候，父亲说他计划年后再找工作，对此三舅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没有必要整天照顾他。吴浪他们马上放寒假了，让他跟着吴浪一起耍就行了。”

“吴浪是谁啊？”我好奇地问道。

“小风溪你姨妈家的孩子，比你大两岁，去年来这里读书的。待会儿你就可以去找他玩。”三舅回答说。

经过一番讨论后，父亲最后还是决定，要先帮我把这学期落下的课程全部补完，然后再重新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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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后，我们便一起往老沙沟走去。今天是星期六，楼下的集市多了几分烟火气。忙碌了一周的人们，这会儿总算能挤出一点时间出来散步休息了。

父亲说，他们之前也是住在老沙沟的，那边亲朋好友多，热闹。但决定要把我接来后，原来的房间略显狭小，便只好搬到一个更宽敞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现在的新家。可这边只有我们一家人，所以每逢有空的时候，还是会到老沙沟去走一走。

我们沿着水泥路往菜市场的后面走去。绕过一个拐角处，周围的建筑一下矮了许多，视野也更加开阔。路的右边是一条小河沟，河沟的对面是一片菜地，更远处则是一些小山丘和树林。环境变化之大，有种上一秒还在城镇、下一秒便到了乡下的感觉。

水泥路的左边有一些本地人家的院子。据说原来的沙沟只有这一带，菜市场外面的地方是90年代才新扩的，所以外地人都管这里叫老沙沟。

我们从前方的岔路口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两侧坐落着一排一排的公寓楼，都不高，很多只有两三层。这些公寓的外墙也比较粗糙，没有镶什么瓷砖，墙壁像被烟熏过一样透露着斑驳的痕迹，一眼望去便知道有些岁月了。

我们径直走向了左手边的第二个院子——门牌上写着沙沟路37号。院子的南北两面各有一排公寓楼，南边的这栋楼是三层，北边那栋只有两层，总共住着十几户人家。院子的中间则是一个长宽约20米的院坝。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院子里只有几盏暗淡的白炽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到来。

刚步入院子，便听到北边那栋楼传来一些喧闹声。我定眼望去，一楼似乎有一间小商店，灯光要比其他房间更亮一些。再细看时，发现商店的门前还摆了一张台球桌。

“呀！你们来得才是时候哦，里面正在炸金花。”站在门口和我们打招呼的，便是我那位小风溪的姨妈。她看到我后，又冲我笑道：“这个是欢欢吧？好多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我们和姨妈寒暄了几句，便进了屋。此时我才发现，这家小商店并不简单，除了外面摆的几个货架外，它的侧面还有一个棋牌室。刚才听到的喧哗声就是从棋牌室里传出来的。

推开棋牌室的房门，只见里面围了一圈的人，正在玩一种叫“炸金花”的纸牌游戏。这些人大都是我同乡的长辈，可很多我都不认识，一时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

最后还是姨妈过来和我说道：“欢欢，上楼去找吴浪玩吧，这里不是你们小孩子待的地方。”

原来这间杂货店是吴浪的父母在经营着。他们家租的是这个院子里唯一的一间复室，楼下是店铺，楼上应该就是吴浪的房间。

虽然吴浪的负面是我姨妈，但毕竟不是亲的，之前在老家的时候来往并不多，甚至我都不记得有没有见过面。可如今在异地他乡，竟觉得格外亲切，我于是点了点头，便跟着姨妈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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