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旋转木马不吃素

次日清晨，朝阳像个没睡醒的醉汉，有气无力地把几缕惨白的光抹在“梦幻童乐园”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陈默蹲在后门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底下，身上套着件不知道几手的工装裤，裤脚挽到了小腿肚，露出一截贴着创可贴的脚踝。

他手里那张硬纸板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

“招暑期工吗？不管是通下水道还是修过山车，只要给钱，我连旋转木马都能给您抛个光！”

他喊得中气十足，顺手从兜里掏出半个吃剩的肉包子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神却贼溜溜地往门卫室里瞟。

没人搭理他。这地方据说荒废半年了，但陈默知道，里面有人。

一阵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传来，侧门那扇挂着“维修通道”牌子的小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苏红绫拎着个沉得压手的工具箱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穿制服，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装，脸上架着副遮了大半张脸的黑超墨镜，手里还提着把沾着机油的活动扳手。

她停在陈默面前，墨镜后的视线在他那张破纸板上扫了一圈，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这里不收骗子，尤其是不收连简历都写在废纸箱上的骗子。”

陈默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皮，拍拍手上的油渣，呲牙一笑：“姐，话别说这么绝。您看我这身板，像骗子吗？那是生活的重担压弯了我的脊梁，但我对工作的热情那是比真金还真。”

苏红绫没理这茬，转身欲走。

“再说了，”陈默慢悠悠地站起身，视线似乎是不经意地划过她工具箱侧面那个没拉严实的夹层，“您这维修部的业务范围也挺广啊。我看那夹层里露出来的徽章，红底金边莲花纹……这修的是人心，还是规则？”

苏红绫脚步猛地一顿。

周围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干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她缓缓回头，隔着墨镜死死盯着陈默，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扳手的握柄，指节微微发白。

三秒钟的死寂。

“你眼神不错。”苏红绫声音低了几度，“但眼神太好的人，通常活不长。”

“混口饭吃嘛。”陈默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我妹还在医院等着要把这周的透析费续上，我这也是没办法。”

苏红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终，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把缠着黑胶布的生锈钥匙，随手抛了过来。

“啪。”

陈默稳稳接住，钥匙入手冰凉，带着股散不去的铁锈味。

“B区旋转木马，故障三天了。”苏红绫转过身，不再看他，“修不好，滚。”

陈默掂了掂钥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得嘞，主任。”

踏入园区的一瞬间，那种属于夏日的燥热瞬间消失无踪。

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蝉鸣，只有风穿过那些废弃游乐设施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抽泣。

所有的设施都停摆了，摩天轮像个巨大的骷髅架子耸立在半空，碰碰车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

唯独B区那个色彩斑斓的双层旋转木马，正在无声地缓缓转动。

没通电，也没音乐。

它就在那里自己转，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

陈默攥紧手里的工具箱，那是他刚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样子货。

他一步步走近，感觉那木马上所有的塑料马眼睛，似乎都在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转动眼球。

不是机械的转动，而是那种活物盯着猎物的窥视感。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得大腿发麻。

陈默掏出一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吴法医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小陈！你在哪？别靠近那个旋转木马！”

“吴叔，这属于马后炮了。”陈默看着面前那匹正在对自己咧嘴笑的黑马，语气轻松，“我已经进来了。这马牙口不错，不知道是不是真牙。”

“别贫！”吴法医急得声音都在劈叉，“千万别碰那匹蓝色的！三年前……三年前红莲就是在那个位置失踪的！局里的绝密档案我也是刚查到，监控显示……她是被那匹马吞下去的！”

吞下去？

陈默眯起眼，视线在转盘上扫过。

红马、黑马、花马……唯独没有蓝马。

而按照昨晚那条短信的提示，“小雨的药”在第三匹白马的肚子里。

“放心，我是专业的。”

陈默挂断电话，趁着那匹白马转到面前的瞬间，动作利落地翻过护栏，跳上了转盘。

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踩在了脆骨上。

他没管那些死死盯着他的塑料眼珠，径直走到第三匹白马前。

这马看起来很正常，除了马肚子显得有些臃肿，上面还有一道像是剖腹产留下的粗糙缝合痕迹。

“得罪了。”

陈默嘴里念叨着，手里的螺丝刀精准地插进那道缝隙，用力一撬。

咔哒。

一块木板弹开。

里面没有药，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机械结构。

空荡荡的马腹里，只贴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儿童画。

画是用红蜡笔画的，线条扭曲稚嫩。

画上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正被无数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黑色小手往下拖。

那些小手画得密密麻麻，看久了让人眼晕。

陈默把画揭下来，翻到背面。

那上面印着一行暗红色的血字，字迹还没干透：

【规则三：午夜十二点前，必须找到丢失的第九匹马。

否则，在场所有人都将成为新的零件。】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陈默轻笑一声，手指摩挲着那行血字。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落地声。

苏红绫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正站在转盘边缘，那个位置恰好能看见陈默手里的画。

她的脸色在阴影下显得有些苍白，墨镜已经被摘下，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陈默转过身，把那张画晃了晃，压低声音：“苏大调查员，您当年是不是签了什么不平等的卖身契？比如……用自己当个锚点，把这玩意儿镇压在这儿？”

苏红绫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毫无血色。

“与你无关。”她声音紧绷，“把画给我，离开这。”

“离开？”陈默指了指头顶那个不知何时停下来的巨大顶棚，“怕是晚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还在缓慢旋转的木马骤然停住。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摩擦声消失了。

下一秒。

咔、咔、咔。

转盘上所有的木马，不管是红的白的还是黑的，它们的马头毫无征兆地齐刷刷转了九十度，死死盯住了站在中间的两人。

那些原本呆滞的眼珠子里，慢慢渗出了猩红的光。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

陈默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死寂的乐园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自己那个自制的“暑期工”工牌上飞快地涂改了几下，然后把工牌往胸口一拍。

“忘了自我介绍——鄙人陈默，现任灵界金融驻童乐园办事处主任，专治各种赖账、坏账、死账！”

他的心跳很快，但语气却稳得可怕。

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兴奋感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激荡，扮演同步率飙升至40%。】

【警告：检测到红衣级污染源复苏。】

【系统建议：抽取角色卡【旧日神父】，以神性对抗规则。】

陈默没理会系统的建议。神父？那玩意儿太神棍，不适合催债。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苏红绫腰间那根原本藏在衣服里的锁链正在微微发烫，那是官方特制的束缚类封印器。

咚——！

一声沉闷的钟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转盘中央那个早已干涸的喷泉池底，伴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淤泥翻涌声，缓缓升起了一匹马。

那是……第九匹马。

但这根本不是木马。

那是一匹用无数人的肢体拼凑起来的怪物，马背上端坐着一个浑身缝满了粗糙黑线的孩童。

孩童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它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正对着陈默的方向晃了晃。

那是一个白色的塑料手环，上面写着三个字：陈小雨。

陈默原本还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退后！”苏红绫低喝一声，那把原本平平无奇的活动扳手瞬间变成了一柄寒光凛冽的链刃，“这是我的债，我会处理。”

她挡在陈默身前，身上爆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然而，一只手却按住了她的肩膀。

陈默轻轻把她拨开，没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

他从那个破工具箱里掏出一个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狠戾。

“不，这也是我的客户。”

那缝线孩童似乎被激怒了，猛地扬起手，将那个写着“陈小雨”名字的手环狠狠抛了出来。

手环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像是个索命的诱饵。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跃起，伸手抓向那个手环。

指尖触碰到塑料的一瞬间，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指尖疯狂钻入。

他的手腕皮肤下，瞬间浮现出无数条如蛛网般蔓延的黑色纹路，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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