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武大郎就起身了。
我迷迷糊糊听见灶间传来轻微的响动——陶盆碰到案板,面瓢舀水,然后是那种耐心而绵长的揉捏声。
咯吱,咯吱。
像夜晚磨牙的声音。
我睁着眼,看着帐顶那块补丁。窗外还是深青色的,只有一点点惨白的光,从窗纸破洞里渗进来。
这不是我的床,不是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时代。
可那揉面的声音是真的,空气里渐渐浮起的、带着碱味的面粉香气也是真的。
我坐起来,穿上那身水红色的旧裙子,头发随便挽了挽。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尖下巴,水杏眼,嘴唇不点而红——确实漂亮,漂亮得扎眼,像一堆破砖烂瓦里,硬生生开出一朵芍药。
难怪招祸。
我推开房门。
武大郎正背对着我,在和面。他个子矮,案板对他而言有点高,他必须微微踮着脚,整个上半身都压在面团上,用全身的力气去揉。
灶台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被他的动作带得忽明忽暗。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沾着一点面粉,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吵醒你了?”他有些局促,“还早,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我说,走过去,“我帮你。”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用不用!这活计脏,累,你……你歇着。”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案板边。面团很大,黄白色,已经揉得有些光滑。我伸手按了按,又闻了闻。
“碱放多了点。”我说。
武大郎愣了:“啊?我、我一直都这么放的……”
“放多了发苦。”我挽起袖子,从水缸里舀了点水,慢慢淋在面团上,开始重新揉。
急诊科忙起来脚不沾地,吃饭没点,胃疼是常事。科里老护士长是面食高手,常说“胃不好就得吃发面,碱是骨头,是魂,但多了就杀魂”。她教过我,怎么凭手感知道碱多了少了。
武大郎在一旁看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没看他,只专注于手里的面团。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生命的韧性。揉着揉着,心里那团冰冷的、乱糟糟的淤堵,好像也跟着被揉开了一点。
“以后,”我一边揉一边说,声音平静,“碱少放三分之一。和面用温水,别用井水,太硬。发的时候,盆上盖块湿布,放在灶台边上,暖和。”
武大郎张着嘴,半晌,才“哦”了一声。
“还有,”我停下动作,看着他,“你昨天说,换个地方摆摊。想好换哪儿了吗?”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街……街尾,土地庙旁边,有个角落……”
“为什么是角落?”
“人、人少……清静。”
“人少,卖给谁去?”我擦掉手上的面,“要换,就换到县衙对面那条街。那地方热闹,摆摊的多,做公的、办事的、来往的行人,都得吃饭。”
武大郎吓了一跳:“县衙门口?那、那地方贵!听说一个摊子,一天要交五文钱的‘街面钱’!咱……咱交不起。”
“钱我想办法。”我把揉好的面团盖好,“你先去占地方。早点去,占个显眼的位置。”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没什么转圜余地,“要么去,要么继续在王婆眼皮子底下,等着她再给你媳妇送‘药’。”
武大郎脸白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转身就去收拾挑担和炉子。
天光渐渐亮起来。
我洗了手,站在门边,看他矮小的身影挑着沉重的担子,踉踉跄跄,却一步不停地,走进那片青白色的晨雾里。
担子的一头,炉火已经生起,红彤彤的,像颗微弱跳动的心。
---
我没钱。
潘金莲没什么私房钱,武大郎更是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主。五文钱的“街面钱”,对我们来说,是笔巨款。
我在屋里翻找了一遍,只找到几件半旧不新的衣裙,一点劣质胭脂,几根褪色的头绳。当都当不出几个钱。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那双手,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修剪得整齐,染着虽然斑驳却依然能看出精心保养过的凤仙花汁。
一个念头冒出来,冰冷而清晰。
我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慢慢浇在手上。
然后,我找到了角落里武大郎劈柴的柴刀。
刀很钝,刃口坑坑洼洼。
我握住刀柄,将左手放在磨刀石上。冰凉的石头硌着掌心。
闭上眼。
再睁开时,我举起柴刀,用刀背,朝着左手食指的指甲,狠狠砸了下去。
咚。
沉闷的一声。
指甲没断,但传来钻心的痛,指肚立刻肿了起来,瘀血蔓延开。
我吸着冷气,换了一根手指。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砸在自己那颗还在适应这个世界的、惶惑不安的心上。
直到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被砸得断裂、翻起,露出下面嫩红的肉,和渗出的血珠。
丑陋不堪。
疼得我浑身冒冷汗,牙关打颤。
可我心里,却奇异地松了口气。
好了。
这双曾经只能用来弹琴、调笑、喂男人喝酒的手,现在,至少看上去,能干活了。
我用布条胡乱缠了缠,止住血。然后,我找出针线笸箩,拿起一件我自己的旧裙子——料子还算细软,水红色,俗艳,但耐磨。
我要把它改了,改成一条围裙,和一副袖套。
武大郎的围裙太破,全是洞,烫得都是疤。
针很细,线很滑。我手指肿痛,又不熟练,一下扎在指腹上,血珠立刻冒出来,染红了水红色的布料。
我舔掉血,继续缝。
一针,一线。
缝得歪歪扭扭,像爬行的蚯蚓。
可我还是缝了下去。
仿佛缝的不是布,是我和这个世界之间,那道鲜血淋漓的裂缝。
---
中午,我带着改好的围裙袖套,和用最后一点杂粮熬的粥,去了县衙门口那条街。
远远就看见武大郎的挑担。
他果然听了我的话,占了街口一个不错的位置,旁边是家卖笔墨的铺子,对面就是县衙高大的石狮子。
可他的摊子前,空无一人。
其他卖吃食的摊子,或多或少都有人光顾。只有他,孤零零站在那里,矮小的身子缩着,头低着,炉火都快熄了。
我走过去。
“怎么了?”
武大郎抬起头,看见是我,眼圈倏地红了。他嘴唇哆嗦着,指向旁边不远处。
那里站着两个歪戴帽子的闲汉,抱着胳膊,斜着眼往这边瞟,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他们……他们不让别人买我的炊饼。”武大郎声音带着哭腔,“说我的炊饼晦气,吃了走背运。谁买,就是跟他们过不去。”
我看向那两个闲汉。
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见我看来,嬉皮笑脸地凑近几步:“哟,这不是武大郎家的俏娘子吗?怎么,也来卖炊饼?你这小手,可不是干这个的料啊。”
他目光粘腻地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旁边另一个瘦猴似的,跟着怪笑:“就是!嫂子,跟武大有什么前途?不如跟咱哥俩……”
我没说话。
只是走到炉子边,掀开盖炊饼的棉布。里面的炊饼,白胖胖,热腾腾,碱味适中,比我刚来时看到的那个,好了太多。
我拿起一个,掰开。
热气扑面,麦香四溢。
然后,我转过身,对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提高声音:
“炊饼!”
“新出笼的白面炊饼!碱放得正,面发得足,一文钱两个!先尝后买,不香不要钱!”
我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街上的人都被吸引,看了过来。
那两个闲汉脸色一变。
疤脸汉子大步走过来,一把打掉我手里的炊饼:“臭娘们,给脸不要脸是吧?这地方,是你叫卖的地儿?”
炊饼滚到地上,沾满了灰。
我看着他,又看看地上那个无辜的饼。
然后,我慢慢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拍了拍土。
“这饼,”我抬起头,看着疤脸汉子,一字一句地问,“是你做的?”
“你……”
“这炉子,是你生的火?”
“……”
“这面,是你和的?是你发的?是你半夜起来,一点一点揉出来的?”
我往前一步。他竟被我逼得后退了半步。
“都不是。”我声音不高,却像小刀子,割开喧闹的空气,“那你凭什么,糟蹋别人的粮食?”
疤脸汉子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扬起手:“老子就糟蹋了,怎么着?你个贱……”
他的手没落下来。
因为一只更粗糙、更有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打补丁的皂隶衣服,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神却很亮。
“王五,”老头声音沙哑,“县衙门口,你也敢撒野?”
疤脸汉子王五一见老头,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赔笑道:“赵、赵老爹,您老怎么来了?我跟这卖饼的开个玩笑……”
“玩笑?”赵老爹甩开他的手,指了指地上的灰,“拿粮食开玩笑?”
他弯腰,从我的挑担里拿起一个炊饼,掰开,看了看,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
慢慢嚼。
所有人都看着他。
包括我,包括武大郎,包括那两个闲汉,包括渐渐围过来的路人。
赵老爹嚼了很久,咽下去。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放在案板上。
“饼不错。”他说,看了看武大郎,又看了看我,“比从前的好。明天还在这儿卖。街面钱,”他顿了顿,“先欠着。有人找麻烦,就说我赵磨刀说的。”
他转身走了,背有点驼,脚步却稳。
王五和瘦猴狠狠瞪了我一眼,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慢慢散去。
武大郎还呆在那里,像做梦一样。
我看着案板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又看看赵老爹消失的方向。
“他……他是县衙看侧门、管仓库的赵老爹。”武大郎小声说,“人凶,嘴坏,听说年轻时……杀过鞑子。没人敢惹他。”
我没说话。
只是拿起那枚铜钱,攥在手心。
铜钱边缘有些锋利,硌得掌心的伤口生疼。
可这疼里,带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
---
下午,生意居然慢慢好起来了。
或许是赵老爹那句话管用,或许是我们的炊饼确实不差,也或许,是人们看我们两个——一个矮小怯懦的男人,一个手上带伤、神色紧绷的女人——实在可怜。
到太阳偏西,一担炊饼,竟然卖掉了七七八八。
收摊的时候,武大郎数着那几十枚铜钱,手都在抖。他脸上有一种近乎梦幻的光彩,反复数了好几遍。
“三十八文……扣掉本钱,净赚十五文!”他抬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金莲,咱们……咱们真的赚到钱了!”
我“嗯”了一声,弯腰帮他收拾。
手指上的布条渗出血,碰什么都疼。腰也酸,腿也僵,站了一天,嗓子喊得冒烟。
可看着他那张因为一点点希望就亮起来的脸,那点疼和累,好像也能忍。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
武大郎挑着空了许多的担子,脚步却比早上轻快。
走到巷子口,远远看见王婆的茶铺还开着门。她坐在门口,磕着瓜子,眼神像钩子一样甩过来,在我身上刮了一遍。
我垂下眼,没看她。
就在我们要拐进自家那条小弄堂时,王婆突然开口了,声音又尖又亮,生怕我们听不见:
“哟,大郎回来啦?听说今儿去县衙门口摆阔去了?还攀上赵老头子了?可以啊!”
武大郎脚步一顿,背脊僵了。
“不过啊,”王婆吐掉瓜子皮,慢悠悠地说,“有句话叫‘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那地方,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站的。小心站得高,摔得惨哟!”
她说完,咯咯笑了起来,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武大郎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脖子里,脚步慌乱地往家走。
我跟在他身后。
快到家门口时,我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王婆还在笑,只是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阴冷。
我转回头,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屋里还是那么黑,那么冷。
武大郎把担子放下,默默地去生火,烧水。
我坐在床边,慢慢拆开手上的布条。伤口红肿着,有些地方已经化脓,黄白的脓液混着血,黏在布上,扯下来时,疼得我眼前发黑。
武大郎端着一盆热水过来,看见我的手,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弄的?!”
“没事。”我把手放进热水里,刺痛让我哆嗦了一下,“不小心碰的。”
他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在一个破木箱里翻找半天,找出一个小陶罐。
“这是以前受伤时,药铺给的止血散,还剩一点……”他小心翼翼地挖出一点褐色的药粉,想给我敷上,又不敢碰,急得额头冒汗,“你、你自己来,轻点……”
我接过药粉,胡乱洒在伤口上。
药粉刺激得伤口更疼,我咬住嘴唇,没出声。
屋子里沉默下来,只有柴火在灶里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武大郎低声说:“明天……明天你别去了。摊子我一个人就行。你……你手这样,在家歇着。”
我看着跳跃的火光,没应他。
歇着?
然后呢?等着王婆再上门?等着西门庆想出新花样?等着这点刚刚燃起的、可怜的火苗,被现实一脚踩灭?
“不。”我说,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我得去。”
“可是你的手……”
“手断了也得去。”我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被灶火映红的、焦虑的脸,“武大,你还不明白吗?”
他茫然地看着我。
“今天我们能卖出去饼,不是因为我们饼有多好,是因为赵老爹那句话,是因为别人看我们可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井底的水,“可可怜,是用不了多久的。明天,后天,大后天……如果我们自己站不稳,谁都能来踩一脚。王婆能,王五能,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
我举起自己包扎好的、丑陋的手,伸到他面前。
“今天,他们能打掉我的饼。明天,他们就能掀了你的炉子。这双手,”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与其留着好看,等人来糟蹋,不如先弄脏了,弄破了,好歹……能攥住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比如一个炊饼。
比如一枚铜钱。
比如这摇摇欲坠、却还想挣扎着往下活的,一天。
武大郎怔怔地看着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脸。
灶里的火,啪地爆了一声。
他忽然抬手,用他那粗糙的、满是裂口和烫疤的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案板边,重新舀水,和面。
背影矮小,却莫名有了点执拗的力气。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团渐渐成型的面。
手指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可我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里,好像,真的有一点点极微弱的光,挣扎着,亮了一下。
就一下。
“原来人活着,不是不怕疼。” 我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对自己说,“是疼着疼着,发现还能喘气,就得接着往下走。哪怕走一步,抖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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