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爹的药粉,像一把粗糙的沙子,撒在伤口上。
疼得钻心。
我咬着牙,看着那老头用他树皮一样的手,把我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拆开,皱着眉,啧了一声。
“作践东西。”他说,也不知道是说我的手,还是说我的包扎技术。
灶台上的油灯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佝偻,像个沉默的山精。
武大郎站在门口,搓着手,想进来又不敢,眼睛盯着我的手,里头全是慌。
“看什么看?”赵老爹头也不回,声音又干又哑,“烧水去!滚开的水,放温了端来!再找块干净的布,蒸过!”
武大郎“哎”了一声,像得了赦令,慌忙去了。
屋里就剩我和赵老爹。
他没看我,低头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的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些褐黄色、更细腻的粉末。他捏起一点,撒在我那些红肿、化脓的指甲根上。
一阵清凉,盖过了灼痛。
“金创散。”他简短地说,“比止血粉金贵点。欠着。”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包扎的手法很熟练,用力均匀,布条缠得不松不紧,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骨头没伤着,”他放下我的手,撩起眼皮看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情绪,“皮肉受罪。十天别沾水,少用力。再折腾,这手就别要了。”
“嗯。”我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像是准备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
“县衙后巷,李婆子家的闺女,”他忽然说,声音压得低,“生娃娃,生不下来,两天了。稳婆说,保大还是保小,让准备后事了。”
我抬起头。
他侧过半边脸,油灯的光照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你会摆弄药,懂点妇人症候?”他问,不是试探,是陈述。
我心脏猛地一跳。
急诊科轮转过妇产科,见过危急情况,知道一点理论。可那是现代医学,有设备,有药物。在这里……
“懂一点。”我还是说了。声音有点发虚。
赵老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好像我回答“懂一点”就够了。
“李婆子跟我老娘,是一个村里的姐妹。”他顿了顿,“能看一眼,就去看看。不能,就拉倒。”
他说完,推门走了。矮小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弄堂的黑暗里。
武大郎端着温水进来,只看到晃动的门板。
“赵老爹他……”
“没事。”我把包扎好的手藏进袖子里,“说了点事。”
---
第二天,摊子照旧摆在县衙对面。
赵老爹那几句话,加上我们的炊饼确实不差,生意比头一天还好些。到晌午,就卖得差不多了。
武大郎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收钱,递饼,动作也利索了点。
我还是在旁边帮忙,用没受伤的右手收收钱,递递东西。手指包着,怪模怪样,引来一些好奇或怜悯的目光,我都当没看见。
疤脸王五和那瘦猴没再出现。
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在某个角落盯着。像阴沟里的老鼠,等着你松懈,等着你露出破绽。
中午过后,人少了些。
武大郎蹲在炉子边啃冷炊饼,我靠在挑担上,看着街对面县衙那两尊沉默的石狮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个小厮。
“卖炊饼的,”管家开口,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腔调,“我们府上要订五十个炊饼,明天早上送到狮子桥东头的西门大官人府上,可能办到?”
西门大官人。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猛地扎进我耳朵里。
武大郎手里的炊饼掉在地上。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向我。
那管家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只盯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猫捉老鼠似的笑。
“要白面,要热乎,要整齐。”他慢悠悠地补充,“价钱嘛,按你们市价,一文钱两个。这是订钱。”
他身后的小厮上前,拿出二十文钱,叮叮当当地放在案板上。
二十文。按市价,刚好是五十个饼的钱。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不是买卖。这是通知。是羞辱。是明晃晃地告诉你:我知道你在哪儿,我知道你靠什么活,我随时可以让你做,也可以随时让你做不成。
街上来往的人,有几个停下了脚步,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
“西门大官人……可是咱阳谷县的头面人物!”
“这卖炊饼的,攀上高枝儿了?”
“攀什么高枝儿?没看那武大郎脸都白了?怕是……”
那些目光,像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我盯着案板上那二十文钱。铜钱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然后,我伸手,用右手,一枚一枚,把它们捡起来。
手指碰到冰冷的铜钱,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五十个,明早卯时三刻,送到西门府后角门。”我抬起头,看着那管家,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钱,我收了。饼,准时送到。”
管家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轻视,是某种评估。
“识相就好。”他丢下这句话,带着小厮,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
武大郎还僵在那里,像被抽走了魂。
我走到他面前,把二十文钱放进他手里。
铜钱冰凉,他的手抖得厉害。
“金莲……”他声音发颤,“不能……不能接啊!那是西门庆!他、他没安好心!他这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
“那你还……”
“因为我们需要这二十文钱。”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因为明天如果送不到饼,或者饼有问题,他们就有理由砸了我们的摊子,断了我们的生路。因为我们现在,没有说‘不’的资格。”
武大郎张着嘴,眼眶迅速红了,里面全是绝望的泪光。
“可……可那是西门庆……”
“西门庆也要吃饼。”我把钱从他颤抖的手里拿回来,攥紧,铜钱的边缘硌着掌心,“他出钱,我们出货。天经地义。”
我说得斩钉截铁。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攥着钱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
下午收摊早。
我把二十文钱收好,对武大郎说:“我去趟后巷,赵老爹说的那家。你看家。”
武大郎想说什么,看我脸色,又咽了回去,只讷讷道:“你……你手还没好,小心点。”
后巷比我们住的那片更破败,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烂气味。
我按照赵老爹含糊的指点,找到李婆子家。
低矮的土坯房,门虚掩着,里头传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还有老妇人带着哭腔的念叨:“儿啊……你再使使劲……儿啊……”
我敲了敲门。
一个眼睛肿得像桃子的老妇人探出头,警惕地看着我:“你找谁?”
“赵老爹让我来的。”我说,“听说大姐生产不顺,我……略懂一点,来看看。”
李婆子眼里瞬间爆出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把将我拉进去:“姑娘!菩萨!快看看我闺女!”
屋里又暗又潮,气味更难闻。血腥味,汗味,还有种不祥的甜腥气。
炕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脸色灰败,头发被汗浸透,黏在额头上。她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只有下腹还在无意识地、微弱地抽搐。
一个穿着脏兮兮布裙的稳婆站在炕边,正收拾东西,看见我,撇撇嘴:“没用了。胎位不正,卡死了。再拖下去,两个都完蛋。准备后事吧。”
李婆子“哇”一声哭出来。
我走到炕边,掀开盖在女人下身的薄被。
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情况很糟。比我预想的还糟。没有设备,没有药物,没有无菌环境……
那稳婆还在叨叨:“早说了,找个大夫开剂猛药,把胎儿打下来,说不定大人还能保……你们舍不得钱,现在好了……”
“你闭嘴。”我说。
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静了。
稳婆瞪大眼睛看着我:“你谁啊你?我接生几十年……”
“出去。”我没看她,只盯着炕上的女人,“打盆干净热水来。要滚开过的水,放温。再找剪刀,在火上烧红。”
李婆子像得了圣旨,慌忙推着还在嘟囔的稳婆出去准备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我蹲下来,凑到她耳边。
“大姐,”我压低声音,尽量平稳,“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我,里面是一片死寂的茫然。
“听着,”我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想活吗?”
她没反应。
“你想让你的孩子活吗?”
她灰败的脸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抽动。
“想活,就按我说的做。”我盯着她的眼睛,“疼,就喊出来。但力气,得用在地方上。我喊‘用力’,你就把所有的力气往下使,像……像解大手一样。明白吗?”
她极其微弱地,点了一下头。
眼睛里的死寂,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点,属于生的渴求。
李婆子端了水进来,剪刀也烧红了。
我用温水简单清洗了自己的手和女人的下身。条件简陋到可怕,只能尽人事。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回忆着书本上的知识,回忆着带教老师说过的话。
手顺着产道探进去。
很艰难。胎位果然不正。
我额头上冒出冷汗,受伤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女人的**越来越弱,气息越来越浅。
李婆子跪在炕边,握着女儿的手,哭都不敢大声哭,只能无声地掉眼泪。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屋里没点灯,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烬的光,明明灭灭。
我觉得自己也要垮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疼得麻木,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温热的弧度。
是胎儿的头。
偏移了一点,但确实是头。
“大姐!”我猛地提高声音,几乎是吼出来,“就是现在!用力!往下!想着你的孩子!用力!”
炕上的女人,身体猛地一震。
她涣散的眼睛,骤然聚焦,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像人声的低吼。
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致。
李婆子也跟着喊:“儿啊!用力!娘在这儿!”
我也豁出去了,用尽全身的力气,配合着她收缩的节奏,往外引导,往外推。
一下。
两下。
三下。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像一个世纪。
终于——
“出来了!”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手上托住了一个湿漉漉、滑腻腻的小小身体。
不哭。
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青紫色。
我心里一咯噔。
也顾不上脏,低头,用手指迅速清理婴儿口鼻里的黏液,然后倒提着,在他脚心狠狠拍了两下。
“哇——!”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划破了屋里的死寂。
李婆子“嗷”一嗓子,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炕上的女人,听到哭声,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头一歪,昏死过去。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我把啼哭的婴儿简单擦了擦,用李婆子准备好的旧布包好,放在女人身边。
然后,我跌坐在炕沿下的泥地上。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手指疼得没了知觉,胳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衣服被汗和血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李婆子爬过来,对我磕头,语无伦次:“恩人……活菩萨……我……我老婆子做牛做马……”
我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天彻底黑了。
李婆子点了灯,昏黄的光铺开。她翻箱倒柜,找出几个鸡蛋,一小块黑乎乎的红糖,非要塞给我。
我没要鸡蛋,只接了那块糖。
临走时,李婆子千恩万谢送我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姑娘,你……你是不是县衙对面卖炊饼的武大郎家里的?”
我脚步一顿。
“我老婆子多句嘴,”她眼神闪烁,带着恐惧和担忧,“你……你离西门大官人远点。那可不是善茬。前街卖花的孙寡妇,就是……唉。”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我捏着那块硬邦邦的红糖,站在黑漆漆的巷子里。
夜风一吹,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冷得刺骨。
手指上的伤口,在经历了刚才的用力后,又开始突突地跳痛。布条下面,肯定又渗血了。
我慢慢往家走。
路过王婆茶铺时,里面还亮着灯,传出男女混杂的调笑声,还有王婆那掐着嗓子的、刻意拔高的声音: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以为攀上个看门的老废物,就能蹬鼻子上脸了?呸!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出身,什么命!”
我知道,那是说给我听的。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红糖硌着掌心。
走到家门口,看见窗纸上透出武大郎晃动的、焦急的影子。他大概一直在等。
我抬起手,想推门。
可手指疼得蜷缩起来,使不上力。
我就那么站在门外,靠着冰冷的土墙,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亮得冷漠。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又酸又涩。
今天,我接生了一个孩子,可能救了两条命。
今天,我也接下了西门庆的订单,把脖子往绞索里又伸了一截。
我不知道哪件事更对,哪件事更蠢。
我只知道,手很疼,身上很冷,心里很累。
累得想就这么坐下去,再也不起来。
屋里,武大郎似乎听到了动静,试探着叫了一声:“金莲?”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里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回去。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了门。
温暖的、带着炊饼味的空气扑出来。
武大郎站在灶台边,锅里冒着热气。他看见我一身狼狈,吓了一跳,想过来又不敢。
“饭在锅里温着,”他小声说,“我……我烙了饼,煮了粥。”
我“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想舀水洗手。
可看着自己包扎着、又沾满血污的手,忽然就没了力气。
我转过身,背靠着水缸,慢慢滑坐到地上。
武大郎慌了,蹲过来:“你……你怎么了?是不是手疼?还是……还是后巷那家……”
我摇摇头。
只是看着他被灶火映亮的、担忧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自己用很轻、很哑的声音说:
“武大,我手疼。”
就三个字。
没有哭腔,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武大郎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手足无措地在地上转了个圈,想起什么,跑到破木箱那里,翻出赵老爹给的那个小油纸包,又跑回来,蹲在我面前。
“赵老爹给的……止疼的……”他小心翼翼地把药粉往我手边递,手抖得药粉都洒出来一些,“你……你敷上,敷上就不疼了……”
我看着那褐黄色的粉末,又看看他焦急的脸。
忽然想起李婆子最后那句话。
想起王婆茶铺里的笑声。
想起明天要送去西门府的五十个炊饼。
想起自己这双伤痕累累、或许明天就会彻底废掉的手。
我接过药包,没说话。
只是把脸,慢慢埋进了膝盖里。
灶里的火,安静地燃烧着。
“原来人怂了,不是怕事。” 我在心里,对着无边的黑暗,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是怕自己这点拼命咬牙挣来的‘不认命’,到头来,只是一场更可笑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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