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主峰

第二天一早，陆沉独自走出执法堂。晨光刚照在石阶上，青白色的，凉飕飕的。

他没往山下走，往山上走。主峰。玄天宗最高的地方，地牢在最深处。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你去哪儿？”

“主峰。”

苏晚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地牢？”

陆沉点点头。

“我跟你去。”

陆沉没回头。“我一个人去。”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跟上去。

林寒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苏晚晴旁边。“他去地牢干什么？”

苏晚晴摇摇头。“不知道。”顿了顿。“但他有他的道理。”

陆沉一个人往上走。

石阶很陡，两边的树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晨光照在那些光秃秃的石头上，青白色的，冷冷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稳。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前面有一块石头，很大，很平，上面刻着三个字——玄天宗。字很深，一笔一划，像是用剑刻出来的。他站在石头前面，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主峰顶上，照在那座大殿上。执法堂。他绕过执法堂，往后山走。后山有一条小路，很窄，很陡，两边全是石头。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道门。门很小，很矮，用铁铸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隐隐发光。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他伸手按在门上。暗金色的光芒从手心涌出，符文亮了一下。门没开。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刻着“陆沉”两个字的那枚。按在门上。符文亮起来，金色的，越来越亮。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通道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风从下面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霉味。他走进去。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向下延伸。墙上的符文越来越多，金色的，银色的，还有血红色的。血红色的那些在闪，比上次暗了很多，但还在闪。

他走了很久。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通道越来越宽，符文越来越多。走到尽头的时候，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那个很大的地牢。

铁笼子还在，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笼子里的人还在，那些干尸。穿着玄天宗的衣服，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和上次一样。

他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三十七个笼子，三十七个人。他停在最后一个笼子前面。笼子里关着一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脸很瘦，颧骨突出来。他的手握着一把剑，剑身上刻着符文。符文是金色的，很暗，暗得快看不见了。玄天宗的开宗祖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干尸。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笼子前面。

“你守着这里三百年了。”他说，声音很轻。“现在不用了。血神死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地牢深处走。最深处有一道门，很小，很矮，用铁铸的。门上的符文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伸手按在门上，暗金色的光芒涌出来。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石室。石室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木匣子。他走过去，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很薄，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很潦草。

“后来的人：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血神已经死了。或者还没死。我不知道。

我是玄天宗的开宗祖师。三百年前，我和魔尊一起封印了血神。魔尊把血神的心脏种在一个婴儿身体里，把血神的魂魄封在林渊身体里，把血神的眼睛散落在各处。我守在这里。守了三百年。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如果你能看到，请你替我做一件事。

地牢里的那些人，都是玄天宗的弟子。他们被血神教抓来，关在这里，被吸干了血。我没能救他们。一个都没能救。请你把他们埋了。不要让他们一直在这里。

谢谢。

玄天宗开宗祖师，清玄真人。”

陆沉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收进怀里。

走出石室，站在地牢中间。看着那些铁笼子，看着那些干尸。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玄天宗的弟子。被关在这里三百年，没人收尸。

他走到第一个笼子前面。铁笼子的门锁着，大铁锁，锈死了。他伸手抓住铁锁，用力一扯，锁断了。打开笼子门，走进去，把那具干尸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他抱着那具干尸，走出笼子，走出地牢，走上那条通道。走到外面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具干尸上。干尸的脸在阳光下很清晰——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睛睁着，嘴巴张着。

陆沉把他放在地上。然后回去，抱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他抱了很久。一具一具地抱，从地牢里抱出来，放在外面的空地上。三十七具干尸，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苍白的脸上，照在他们睁着的眼睛上。

陆沉蹲下来，伸手合上第一具干尸的眼睛。合上了。第二具，合上了。第三具，第四具。他一具一具地合，合了很久。三十七具，全合上了。他站起来，看着那些闭着眼睛的脸。

然后他去找铲子。

在执法堂后面找到了一把，很旧，木头柄都磨得发亮了。他拿着铲子，走回那片空地，开始挖坑。挖了一个很大的坑，很大，很深。然后把那些干尸一具一具地放进去。放好了，把土推下去。

一铲，一铲，一铲。土落在那些干尸身上，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落在那只握着剑的手上。填平了坑，把铲子插在坟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大坟。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名字，他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是玄天宗的弟子，是被血神教抓来的人，是等了三百多年才等到入土为安的人。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阳光照在坟上，暖洋洋的。

他转过身，走回地牢。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把清玄真人的信放回去。然后走出地牢，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铁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到主峰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石阶上，惨白惨白的。苏晚晴站在那里，等他。

“埋了？”

陆沉点点头。

苏晚晴看着他。“你哭了。”

陆沉伸手摸了摸脸。湿的。他擦掉。

“风迷了眼。”他说。

苏晚晴没说话。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往山上走。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们的手是暖的。

走到执法堂门口的时候，陆清站在那里。看见他们，笑了。

“回来了？”

陆沉点点头。

陆清看着他的手，看着苏晚晴的手。没问，只是笑了。

“饭好了。进来吃吧。”

三个人走进去。屋里亮着灯，昏黄的，暖暖的。林寒在摆碗筷，苏晚星在端菜。看见他们进来，都笑了。

“回来了？吃饭了。”

陆沉坐下来。看着那桌饭菜，很简单，几个素菜，一碗汤，一盆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

陆清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陆沉点点头。又夹了一口。

几个人吃着饭，谁也没说话。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几下。苏晚晴拿剪子剪掉一截，火又亮起来。昏黄的，暖暖的。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们那双亮亮的眼睛里。

饭吃完了。陆清收拾碗筷，林寒帮忙。苏晚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灯。苏晚晴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陆沉站在窗口，看着窗外。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在竹林上，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新的一天。”苏晚晴说。

陆沉点点头。“新的一天。”

他转过身，看着她们。看着这些活着的人。都活着。都还活着。

他笑了。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苏晚晴看见了。她也笑了。

“你笑了。”

陆沉不笑了。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月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月光。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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