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天亮

天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月亮还挂在西边，但已经很淡了，像一张快要褪色的剪纸。陆沉跪在火堆前，一夜没动。膝盖已经没知觉了，碎石扎进肉里，血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他看着那堆灰。

火烧了一夜，烧完了。柴烧成了灰，莫怀古也烧成了灰。灰是白花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柴灰，哪是骨灰。灰上还冒着细烟，很淡，像快要断的线。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凉的。

灰烬凉了。

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站不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慢慢通了，针扎一样地疼。他没吭声，等腿不那么麻了，松开手，走到灰堆前面。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是苏晚晴昨晚准备的，白色的粗布，缝成一个口袋。她把口袋递给他的时候，手在抖。他接过来了，没说话。

他把口袋放在地上，用手捧起一捧灰。

灰很细，很轻，从指缝间漏下去。他又捧了一捧，这次捧紧了，不漏了。放进布包里，灰落在布底，扑的一声。

一捧，两捧，三捧。灰越来越少，布包越来越鼓。他捧得很慢，每一捧都捧得满满的。碎骨头渣子扎进手指，他没停。一块一块地捡，一块一块地放进去。

苏晚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用手捧灰。她捧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莫怀古。灰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两只手捧着，放进布包里。

陆清也走过来。林寒也走过来。苏晚星也走过来。五个人蹲在灰堆前面，用手捧灰。谁也没说话。只有灰落进布包里的声音，扑，扑，扑。

灰越来越少。布包越来越满。

最后一捧灰，是陆沉捧的。灰堆已经平了，只剩薄薄一层在地上。他用手把那些灰拢到一起，捧起来，放进布包里。布包装满了，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他把袋口系紧，打了两个结。然后站起来，抱着布包，站在那里。

苏晚晴看着他。“走吧。”

陆沉点点头。几个人走出正殿，往后山走。

后山上全是松树。晨光照在松树上，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山坡上有一块大石头，很平，很光，被太阳晒得暖暖的。陆沉走过去，站在石头前面。

“这里。”苏晚晴说。“他小时候常来这里。坐在石头上，看他师傅练剑。”

陆沉点点头。他把布包放在石头上，解开袋口，捧起一把灰。

灰很细，很轻，在晨光里闪着光。他把手举起来，风吹过来，把灰从手心里吹走了。白花花的灰，在风里飘，飘到松树上，飘到石头上，飘到天上。

他一把一把地洒。苏晚晴也洒，陆清也洒，林寒也洒，苏晚星也洒。灰在风里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星星，像雪花，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洒完了。布包空了，皱巴巴地摊在石头上。陆沉把它叠好，收进怀里。然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越飘越远。

“你和你师傅在一起了。”他说，声音很轻。“再也不分开了。”

风吹过来，松涛阵阵。阳光照在松针上，绿得发亮。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几个人跟在后面。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后山。阳光照在松树上，绿油油的。那些灰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松针上，在石头上，在风里。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玄天宗。夕阳照在白玉山门上，金黄金黄的。门下面站着一个人——苏晚星。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她看着陆沉，笑了。

“回来了？”

陆沉点点头。

苏晚星看着他怀里的布包。“莫怀古呢？”

“洒了。”陆沉说。“在白云观后面的山上，和他师傅在一起。”

苏晚星点点头。“那就好。”

她让开路，让他们走进去。陆沉走在最前面，穿过广场，走过空荡荡的大殿，走上石阶。走到执法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大殿上，惨白惨白的。他走进去。

里面很黑。只有最深处那盏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走到灯前面，坐下来。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布包皱巴巴的，空空的，沾着灰。

苏晚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布包。“你留着它？”

陆沉点点头。“他留下的。就这一样。”

苏晚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布包。布很粗，磨手。但她摸着，像是摸莫怀古的脸。

“他这辈子，什么也没留下。”她说。“连骨灰都没留下。”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但他留下了我们。”苏晚晴说。“我们记得他。”

陆清走过来，坐在苏晚晴旁边。林寒也走过来，苏晚星也走过来。五个人坐在灯前面，看着那个空布包。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几下。苏晚晴拿剪子剪掉一截，火又亮起来。昏黄的，暖暖的。

“以后怎么办？”陆清问。

苏晚晴看着陆沉。“你留下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留下。”

苏晚晴笑了。“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月光。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她说。

陆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是啊，我们的家。”

林寒也走过来。“我们的家。”

苏晚星也走过来。“我们的家。”

陆沉坐在灯前面，看着她们。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那颜色很淡，但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站在她们旁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竹林，看着那片月光。

“新的一天。”他说。

苏晚晴点点头。“新的一天。”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在竹林上，惨白惨白的。

但他们不觉得冷。他们站在一起，看着那片月光。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晚晴忽然开口。“明天我去把白云观修一修。”

陆沉看着她。“修它干什么？”

苏晚晴笑了。“那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不能让它塌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好。”

陆清也笑了。“我也去。”

林寒也笑了。“我也去。”

苏晚星也笑了。“我也去。”

五个人站在窗口，看着那片月光。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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