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闭眼

陆沉走进那片黑暗里。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墙上刻满了符文，血红色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身后，苏晚晴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

走了很久。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通道越来越宽，符文越来越多。血红色的光照得整条通道像一条血管。

走到尽头的时候，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一个很大的洞厅。洞厅中央，有一块石头，很大，很平，像一张床。

石头上躺着一个人——莫怀古。

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不再起伏了，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

但他笑着。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陆沉走过去，站在石头前面。看着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笑着，笑得很安详。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莫怀古的脸。很凉，凉得像冰。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林渊写的那封。放在莫怀古胸口。

“他写的。”陆沉说。“你看看。”

他站在石头前面，看着莫怀古。等着他睁眼，等着他笑，等着他说“来了？”

但莫怀古没动。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不会再睁开了，不会再笑了，不会再说话了。

陆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他握紧拳头，不让它抖。但握得越紧，抖得越厉害。

他松开拳头。让它抖。

洞厅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石头的裂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只有符文在闪，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陆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洞厅深处走。那里有一道门，很大，很高，用黑色的石头砌的。门上刻满了符文，血红色的，密密麻麻。

他伸手按在门上。暗金色的光芒从手心涌出。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门没开。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道门。然后攥紧拳头，暗金色的光芒从拳头上炸开，砸在门上。

轰——门震了一下。又砸一拳——门裂了一条缝。第三拳——门碎了。

碎成无数片，散落一地。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块石头，很大，很黑，光滑得像镜子。石头上也刻满了符文，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血神的身体。被封印在这里，三百年了。它在动。它醒了。

陆沉走过去，站在石头前面。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光。石头上能照见人影。他看见自己的脸——很瘦，很白，眼睛是暗金色的。但暗金色在慢慢变红，变得越来越红，像血。

胸口的劫种在跳。石头里的东西也在跳。同一个节奏。咚，咚，咚。

他伸出手，按在石头上。暗金色的光芒从手心涌出，和血红色的光撞在一起。石头开始裂开，裂纹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血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地面开始震动。整座山都在震动。石头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地上，轰隆隆的。

他没松手。暗金色的光越来越强，血红色的光也越来越强。两种光撞在一起，撕咬在一起，像两头野兽。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劫种的力量在消耗，很快，比他想的快。

但他没松手。

石头上的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血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无数只手，想要抓住他。

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劫种的力量逼出来。暗金色的光炸开，整块石头碎了。碎成无数片，散落一地。

石头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他能感觉到——很大，很冷，很黑。

它在呼吸。很慢，很沉。每一次呼吸，风就从那个空间里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腥臭味。

血神。

它在那里。在黑暗中，等着。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然后他抬脚，走进去。

身后，莫怀古躺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林渊的信放在他胸口，风吹过来，信纸哗哗响。

远处，苏晚晴坐在废墟里，握着林渊的手，闭着眼睛。石头从头顶掉下来的时候，她没躲。石头砸在她身边，砸在墙上，砸在地上。但没砸到她。

她坐在那里，握着林渊的手。嘴角带着笑。

天是红的。血红色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然后地面开始震动，比刚才更厉害。石头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在墙上，砸在她身边。

她没动。握着林渊的手，闭着眼睛。

“你等了我三百年。”她说，声音很轻。“我陪你到最后。”

她笑了。握紧他的手。

地震越来越厉害。石头从头顶掉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座山都在塌。

她没动。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石头不再掉了，地震停了，风也停了。只有黑暗，很深很深的黑暗。

她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还在这里。他的手还在她手里，凉凉的，硬硬的。

她没松手。

黑暗中，远处有一点光。很小，很暗，暗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那是陆沉。他还活着。还在往前走。走向血神，走向那片更深的黑暗。

她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会回来的。”她说。“他答应过的。”

那点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她握着林渊的手，坐在那片黑暗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远处，那点光又亮了。比刚才亮了一些。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喊她。

她笑了。

“去吧。”她说，声音很轻。“我在这里等你。”

那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她看见了——是陆沉。他从黑暗中走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血红色的，还在跳。血神的心脏。他自己的心。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笑了。“等你。”

陆沉看着她，看着林渊，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蹲下来，把血神的心脏放在地上。然后坐下来，靠在墙上。

“我累了。”他说。

苏晚晴看着他。“你做到了？”

陆沉点点头。“血神死了。这次真的死了。”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我也快死了。”

苏晚晴的眼泪流下来。“你答应过会回来的。”

陆沉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苏晚晴握住他的手。“你答应过的。”

陆沉睁开眼，看着她。笑了。

“我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停了。

苏晚晴握着他的手，坐在那片黑暗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没松手。

远处，天边有一道光。白色的，很亮。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陆沉身上，照在林渊身上。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看着那道光，笑了。

“新的一天。”

她握着他们的手，坐在那片阳光里。

风吹过来，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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