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愣住

陆沉追到半路，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苏晚晴。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她看着他，喘着气。

“我说过，我跟你去。”

陆沉看着她。“你回去。”

苏晚晴摇头。“不回去。”

陆沉看着她手里的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走吧。”

两人并肩往前走。身后的血红色天光越来越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路上，照在那些光秃秃的石头上。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亮得不对劲——不是白色的亮，是红色的亮。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泡在血水里。

陆沉停下来，看着前面。前面是一片废墟。山塌了，石头堆成一座小山。碎石之间有一个洞，不大，黑漆漆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很热，很腥。

“林渊在里面？”苏晚晴问。

陆沉点点头。他走到洞口，钻进去。苏晚晴跟在后面。

洞里很窄，很黑。石头很锋利，划破了衣服，划破了手。但陆沉没停。他爬得很快，快得像一条蛇。苏晚晴跟在后面，咬着牙，跟着爬。

爬了很久。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大殿，被石头压塌了，只剩下一半。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石头砌的墙，石头砌的柱子，石头上刻满了符文。符文还在闪，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大殿最深处，坐着一个人。林渊。他靠墙坐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衣服上全是血。

苏晚晴跑过去。“林渊！”

林渊没动。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很弱，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他还活着。”她说。

陆沉走过去，蹲在林渊面前。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个不再起伏的胸口。他伸手，按在林渊的胸口上。劫种的力量从手心涌出来，暗金色的光渗进林渊的身体里。

他找到了。在林渊的身体最深处，有一团东西。很小，很黑，蜷缩着，像一只熟睡的虫子。它在呼吸，很慢，很轻，和林渊的呼吸一个节奏。

血神的魂魄。

它还在这里。还在林渊身体里。林渊没能把它带走。

陆沉收回手。睁开眼，看着林渊。林渊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那双眼睛很亮，暗金色的，和陆沉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看着陆沉，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来了。”

陆沉点点头。

林渊看着他。“你娘——陆清——她还好吗？”

“活着。”

林渊点点头。“那就好。”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咳出一口血，黑色的，溅在地上。苏晚晴扶着他，等他咳完。

“你撑不住了。”苏晚晴说。

林渊笑了。“撑不住了。”顿了顿。“三百年了，够了。”

他看着陆沉。“莫怀古呢？”

“死了。”

林渊的笑容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他怎么死的？”

陆沉没回答。林渊抬起头，看着他。“他走的时候，疼吗？”

“不疼。”

林渊点点头。“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呼吸很慢，很轻。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陆沉问。

林渊睁开眼，看着他。“有。”

他伸出手，指着大殿深处。那里有一道门，很小，很矮，被石头堵住了大半。“进去。里面有东西。”

陆沉走过去，扒开石头。门后面是一条通道，很窄，很黑。他走进去。通道很短，走了几步就到头了。前面是一间很小的石室。石室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木匣子。

他拿起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很薄，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陆沉：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

血神的魂魄在我身体里三百年了。我想把它带走，带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但我做不到。它太强了。我太弱了。

剩下的路，你替我走。

你身体里有血神的心脏，有魔尊的神识。你是唯一能杀死血神的人。

去血雾泽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封印。血神的身体在那里。把心脏放回去，把魂魄放回去，然后把它杀了。

你会死。但血神也会死。

这是唯一的办法。

林渊”

陆沉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收进怀里，走出石室。

林渊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苏晚晴握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听见脚步声，林渊睁开眼。

“看到了？”

陆沉点点头。

林渊看着他。“你愿意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愿意。”

林渊笑了。“你像你娘。”顿了顿。“也像你爹。”

他看着陆沉。“但你比他们都好。”

陆沉没说话。林渊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然后停了。

苏晚晴握着他的手，没松。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他手上。陆沉站在那里，看着林渊的脸。看着那张不再起伏的脸，看着那双闭上的眼睛。他伸出手，合上林渊的眼睛。

“他活着。”他说。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他活着。”陆沉站起来，看着窗外。“他一直活着。”

窗外没有阳光。天是红的。血红色的。血神的魂魄还在这里。还在这个废墟下面。还在等着。

陆沉转过身，往洞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你回去。告诉她们，我不回去了。”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你要干什么？”

陆沉没回答。他走进那条通道，走进那片黑暗里。苏晚晴追上去，但追不上。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苏晚晴站在通道口，看着那片黑暗。眼泪流下来。

“你答应过会回来的。”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只有那片血红色的天光，从石头的裂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林渊身边。坐下来，握着他的手。

“我陪你。”她说。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天是红的。血红色的。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然后地面开始震动。石头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地上，轰隆隆的。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血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她低下头，看着林渊的脸。他还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她笑了。

“你等了我三百年。”她说，声音很轻。“我陪你到最后。”

她握紧他的手。闭上眼睛。

地震越来越厉害。石头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在墙上，砸在她身边。但她没动。她握着林渊的手，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石头不再掉了。地震停了。血红色的光也灭了。

只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只有那片黑暗，很深很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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