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烧

陆沉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血红色的那种亮，是真正的亮，白色的，暖暖的。血雾泽的雾气彻底散了，枯骨崖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站在洞口，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洞厅里。

莫怀古还躺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林渊的信还在他胸口，被风吹到了地上。陆沉弯腰捡起来，重新放在他胸口，用手按了按，压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莫怀古的脸。

“走了。”他说。

弯腰把莫怀古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骨头硌着他的手臂，硬硬的，凉凉的。但他没松手，抱着他走出洞厅，走进那条通道。

通道很窄。他侧着身子走，怕碰到莫怀古的头。莫怀古的头靠在他肩上，脸贴着他的脖子。很凉，凉得像冰。

他走了很久。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走到通道尽头，从那个洞口爬出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光。

苏晚晴坐在废墟里，握着她和林渊的手。看见陆沉，她愣了一下。

“你抱着谁？”

陆沉没回答。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苏晚晴看着那张脸，手开始抖。“莫怀古……”

陆沉点点头。

苏晚晴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他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莫怀古的脸。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笑。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很凉，凉得像冰。她的手在抖，但她没缩回来。

“他走的时候，疼吗？”

“不疼。”

苏晚晴点点头。“那就好。”

她松开林渊的手，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太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陆沉面前。

“走吧。”

陆沉看着她。“去哪儿？”

“白云观。”苏晚晴看着莫怀古的脸。“他说过，要把他的骨灰撒在那里。和他师傅做个伴。”

陆沉点点头。两个人往山下走。苏晚晴走在前面，陆沉抱着莫怀古走在后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陆清、林寒和苏晚星站在那里。看见他们，陆清跑过来。

“这是——”

“莫怀古。”苏晚晴说。

陆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站在莫怀古面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个嘴角的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走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陆沉点点头。

“他疼吗？”

“不疼。”

陆清点点头。“那就好。”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晴。

“去哪儿？”

“白云观。”

“我陪你们去。”

林寒走过来。“我也去。”

苏晚星也走过来。“我也去。”

苏晚晴看着她们，眼泪又流下来了。点点头。“好。一起去。”

几个人往白云观的方向走。陆沉抱着莫怀古走在中间。苏晚晴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摸摸莫怀古的脸。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白云观。夕阳照在破败的道观上，金黄金黄的。院子里的草更高了，比人还高。他们拨开草，走进去。

正殿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陆沉抱着莫怀古走进去，把他放在地上。正殿里很空，神像碎了，散了一地。地上有灰，很厚，是清远道人的骨灰。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莫怀古的脸。

“就在这里？”苏晚晴问。

陆沉点点头。“他说，把他烧了，骨灰洒在白云观后面的山上。和他师傅做个伴。”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莫怀古。看了很久。

“我去捡柴。”林寒说。

“我去帮忙。”苏晚星跟出去。

陆清也走出去。屋里只剩下陆沉和苏晚晴。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莫怀古。夕阳从破损的窗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金黄金黄的。他还在笑，很安详。

苏晚晴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你等了我三百年。”她说，声音很轻。“我送你最后一程。”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莫怀古手上。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正殿。院子里，林寒和苏晚星在捡柴，陆清在帮忙。他走过去，也开始捡。

捡了很多柴，堆在正殿门口。林寒把柴抱进去，堆在莫怀古身边。苏晚星也抱，陆清也抱。陆沉也抱。

柴堆好了。莫怀古躺在柴堆中间，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苏晚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着了，很小，很弱。她蹲下来，把火折子放在柴堆下面。

火着了。很小，很慢。先是一根柴，然后是两根，然后是三根。火越来越大，越来越旺。橘红色的，在夕阳下跳动着。

苏晚晴站在那里，看着火。看着莫怀古的脸在火里慢慢变黑，慢慢变形。

她的眼泪流下来。但她没哭出声。

陆清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林寒站在旁边，低着头。苏晚星站在后面，眼睛红红的。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火。看着莫怀古的脸在火里消失。

火越烧越旺。正殿里全是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但他们没动，站在那里，看着火。

烧了很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天黑了，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烟上，照在火上，照在他们身上。

火烧完了。柴烧成了灰，莫怀古也烧成了灰。骨灰和柴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苏晚晴蹲下来，用手把灰捧起来。灰很烫，烫得她手红了。但她没松手，捧着一捧灰，站起来。

“走吧。”她说。

她走出正殿，往后山走。陆清跟在她后面，林寒跟在后面，苏晚星跟在后面。陆沉走在最后。

后山上全是松树。月光照在松树上，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松涛阵阵。

苏晚晴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松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手举起来，灰从指缝间漏下去，飘在风里。飘到松树上，飘到石头上，飘到天上。

“你等了你师傅一辈子。”她说，声音很轻。“现在你们团聚了。”

她把手里的灰都洒了。风把灰吹得很远，很远。看不见了，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陆清走过来，也捧了一捧灰，洒在风里。林寒也洒。苏晚星也洒。陆沉也洒。

灰在风里飘，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星星。

苏晚晴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越飘越远，越飘越高。最后看不见了。

“走吧。”她说。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几个人跟在后面。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松涛阵阵。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苏晚晴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后山。看着那些松树，看着那片月光。

“我会来看你的。”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白云观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座破败的道观，看着那块摔成两半的匾额。

“白云观。”

她笑了。

“好名字。”

她走进去。正殿里还冒着烟，灰还烫着。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灰。还很暖。

“你在这里。”她说。“你师傅也在这里。”

她站起来，转过身，走出正殿。

“走吧。回家了。”

几个人走出白云观，走上那条官道。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走了一会儿，苏晚晴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玄天宗的方向。白玉山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那里是我们的家。”她说。

她笑了。

“回家了。”

几个人加快脚步，走进那片月光里。身后，白云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但那些灰还在。在风里，在松树上，在石头上，在天上。在每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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