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不走

陆沉没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莫怀古。莫怀古也看着他。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苏晚晴走到门口，回过头，看见陆沉还站在那里。

“走啊。”她说。

陆沉没动。他看着莫怀古手腕上的铁链，看着那些还在闪的符文。血红色的光很暗了，暗得快看不见了，但还在闪。禁制没灭，铁链没解。莫怀古还被绑着。

“你们先走。”陆沉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你——”

“我留下。”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不行。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陆沉打断她。“他也在。”

苏晚晴看着莫怀古。莫怀古也看着她。两人对视着，苏晚晴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保证过会来找我们的。”她说。

莫怀古笑了。“我保证过。但没说是今天。”

苏晚晴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门。陆清扶着林寒，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出那片竹林，走上那条小路。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没人回头。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陆沉和莫怀古。莫怀古看着他，笑了。“你不走？”

陆沉没回答。他走到莫怀古面前，蹲下来，看着那根铁链。符文在闪，很暗，但很顽固。像一盏快要灭的灯，一直在闪，就是不灭。

“你在研究它？”莫怀古问。

陆沉没说话。他伸出手，指尖离铁链只有一寸远。没碰。他感觉那些符文——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里的劫种去感觉。劫种在他胸口跳，很慢，很沉。和那些符文一个节奏。

他能感觉到它们。血红色的，冰冷的，像一根根针，扎在铁链上，扎在莫怀古的手腕上，扎进他的骨头里。禁制不是绑在铁链上，是绑在莫怀古身上。铁链只是载体。就算把铁链砸碎了，禁制还在。还在吸他的血，还在啃他的骨头。还在杀他。

陆沉收回手，看着莫怀古。“它灭得很慢。”

莫怀古点点头。“林渊说过，血神死了，禁制就会灭。但要很久。”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他没说完。

陆沉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永远灭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个布袋。打开，里面是干粮。饼，很硬，很干。还有一壶水。他拿出两块饼，一壶水，放在莫怀古旁边。然后把布袋系好，放回墙角。

“够吃多久？”他问。

莫怀古想了想。“省着吃，一个月。”

陆沉点点头。他走到窗口，看着窗外。阳光照在竹林上，绿油油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远处，那三个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走了。

他转过身，走回莫怀古面前，蹲下来。又伸出手，指尖离铁链一寸远。劫种在跳，符文也在跳。同一个节奏。

他试着把劫种的力量输出去。很慢，很轻，像水一样，从指尖渗出来。暗金色的光，很淡，淡得快看不见了。它碰到那些符文——血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不是灭了，是被压住了。暗金色的光压在血红色的光上面，像一块石头压在一团火上。火还在烧，但烧不起来了。

莫怀古低头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层暗金色的光。愣了一下。“你——你能压制它？”

陆沉没回答。他继续输出劫种的力量。很慢，很轻，一丝一丝地渗进去。暗金色的光越来越浓，血红色的光越来越暗。但没灭。还在挣扎，像一条被踩住的蛇，扭来扭去，想挣脱。

陆沉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累。劫种的力量在消耗，很快，比他想的快。他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

莫怀古看着他。“停下！你会撑不住的！”

陆沉没停。他咬着牙，继续输出。暗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血红色的光越来越暗。然后——灭了。不是彻底灭，是灭了九成。还剩一丝，很细，像一根头发丝，在铁链上游来游去。

陆沉收回手。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脸色白得像纸。他坐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喘气。

莫怀古看着他，眼睛红了。“你这是干什么？”

陆沉喘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了，才开口。“帮你。”

“帮我？”莫怀古的声音有点哑。“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陆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根铁链。那丝血红色的光还在游，像一条小鱼，在暗金色的光里游来游去。它跑不掉了。被关在里面了。

“它灭不了。”陆沉说。“但可以封住。”

他看着莫怀古。“封住了，它就不吸你的血了。”

莫怀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些血痕还在，很深，有的地方能看见骨头。但血不流了。伤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透明的，像一层膜。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你封住了它？”

陆沉点点头。“暂时。”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阳光很暖，照在他身上。他的腿还有点软，站不太稳。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

“你睡一会儿。”他说。“我看着。”

莫怀古看着他。“你不睡？”

“不困。”

莫怀古笑了。“你跟你娘一样。犟。”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慢，很轻。铁链上的符文不闪了，那丝血红色的光还在游，但很慢，像是在睡觉。暗金色的光罩着它，像一层壳。

陆沉站在窗口，看着窗外。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竹林上，惨白惨白的。他没睡。一直站着，看着那根铁链。看着那丝血红色的光。它在暗金色的壳里游来游去，但没跑出来。封住了。

莫怀古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醒了。睁开眼，看见陆沉还站在窗口。

“你没睡？”

陆沉摇摇头。

莫怀古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去睡一会儿。我看着。”

陆沉没动。

“我不会跑的。”莫怀古笑了。“绑着呢，跑不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墙角，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莫怀古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他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冷。像个普通人。

莫怀古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暗金色的光还在，血红色的光还在里面游。封住了。真的封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陆沉没听见。他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每天都要输出劫种的力量，压制那些符文。一次比一次久，一次比一次累。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人越来越瘦。但他没停。每天一次，准时准点。莫怀古看着他的变化，心里越来越不安。

“你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他说。

陆沉没回答。他蹲在莫怀古面前，伸出手，指尖离铁链一寸远。暗金色的光渗出来，压住血红色的光。这一次很快，只用了半个时辰。血红色的光被压住了，缩成一小团，在暗金色的壳里瑟瑟发抖。

陆沉收回手，坐在地上，喘着气。莫怀古看着他。“你还能撑多久？”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光。

“够了。”他说。

莫怀古愣了一下。“什么够了？”

陆沉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回莫怀古面前，蹲下来。看着那根铁链。暗金色的光很亮，血红色的光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握住铁链。莫怀古的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陆沉没松手。他握紧铁链，劫种的力量从全身涌出来，暗金色的光炸开，整根铁链都在发光。那些符文开始挣扎，血红色的光开始尖叫——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手掌，扎进他的手臂，扎进他的胸口。

他没松手。他咬着牙，用力一扯。

铁链断了。断成两截，掉在地上。符文灭了，血红色的光也灭了。铁链变成了普通的铁，黑沉沉的，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莫怀古看着那两截铁链，又看着陆沉的手。他的手在流血，血从指尖滴下来，滴在地上。但他在笑。

“你……你解开了？”

陆沉点点头。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莫怀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血痕还在，很深，但血不流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疼了。禁制没了。他自由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谢谢。”

陆沉没说话。他走到窗口，看着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竹林上，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走吧。”他说。

莫怀古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站在窗口，看着那片阳光。

“去哪儿？”

陆沉没回答。他看着远处。血雾泽的方向，雾气散了，能看见枯骨崖。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去找他们。”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莫怀古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屋子，走进那片阳光里。

身后，那排石头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赵四的坟在药园旁边，草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

他们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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