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选择

天亮了。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莫怀古身上，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手腕上的铁链还在，符文还在闪，但比昨晚暗了一些。血神死了，禁制在慢慢灭。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没哭。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

陆清靠在墙上，也一夜没睡。林寒坐在门口，抱着膝盖，也一夜没睡。陆沉站在窗口，看着窗外，也一夜没睡。

屋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只有铁链上符文闪动的微弱声响。莫怀古忽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晚晴。

“你走吧。”

苏晚晴愣住了。“什么？”

莫怀古笑了。“走吧。带上苏晚晴，带上陆清，带上林寒。都走。”他顿了顿。“我活了三十年，够了。”

苏晚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说什么傻话？”

莫怀古看着她，不笑了。“不是傻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这个禁制，灭得很慢。也许还要一个月，也许还要一年。你们不能一直在这里陪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你们还有事要做。苏晚晴要回玄天宗，陆清要找她儿子，林寒要去找他娘。”他顿了顿。“你也要去。”

苏晚晴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我不走。”

莫怀古看着她，声音很轻。“你必须走。”

苏晚晴摇摇头。“我不走。”她握紧他的手。“我哪里都不去。”

莫怀古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跟你妹妹一样倔。”

苏晚晴愣了一下。“我妹妹？”

“苏晚星。”莫怀古说，“她也是这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当年她要替你去死，谁也拦不住。你拦不住，林渊拦不住，我也拦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你跟她一样。”

苏晚晴的眼泪滴在他手上。“我不是她。我不会替你去死。我要你活着。”

莫怀古笑了。“我活着。这不是活着吗？”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铁链哗啦响。“就是绑着而已。又不会死。”

苏晚晴看着他。“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活？”

莫怀古笑了。“我有吃的。”他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有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林渊走之前留的。够吃一个月。”

他顿了顿。“一个月后，禁制就灭了。到时候我就能解开铁链，去找你们。”

他看着苏晚晴。“所以你们先走。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苏晚晴不说话。她低着头，握着他的手，肩膀在抖。莫怀古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了。哭什么？我又不是死了。”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你保证。”

莫怀古愣了一下。“保证什么？”

“保证活着。保证来找我们。”

莫怀古笑了。“好。我保证。”他看着苏晚晴的眼睛。“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好。我走。”

她站起来，松开他的手。手空了，心里也空了。但她没回头。她走到门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我等你。”

她走出门。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陆清跟着她走出去。林寒也走出去。陆沉走在最后。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林渊吗？”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莫怀古的声音响起来。“告诉他，我不怪他。”

陆沉点点头，走出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血雾泽的方向，雾气散了，能看见枯骨崖。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苏晚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她在那里。”

陆沉知道“她”是谁。苏晚星。被关了三百年的苏晚星，替姐姐死了的苏晚星。他点点头。

“我想去看看她。”苏晚晴说。

陆沉看着她。“你一个人去？”

苏晚晴点点头。“我一个人去。”

陆清走过来。“我陪你去。”

苏晚晴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她看着陆清，笑了。“你在这里等你儿子。”

陆清愣了一下。“我儿子？”

苏晚晴看着陆沉。“他不是你儿子吗？”

陆清笑了。“是。”她看着陆沉。“他是我儿子。”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片阳光。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林寒追上去。“你去哪儿？”

“去找林渊。”

林寒看着他。“你知道他在哪儿？”

陆沉没回答。他走得更快了。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林远。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他看见陆沉，笑了。

“你来了。”

陆沉走过去。“林渊在哪儿？”

林远摇摇头。“不知道。他走了。”顿了顿。“但他说，他会回来。”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你娘——陆清——她还好吗？”

“活着。”

林远点点头。“那就好。”继续走，走进那片阳光里。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转过身，往血雾泽的方向走。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到了枯骨崖下面。阳光照在崖壁上，灰白色的，光滑得像镜子。那些洞还在，黑洞洞的。

他爬上去，找到那个洞。钻进去。洞里很黑，很窄。爬了很久。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那个小石室。石室里坐着一个人——苏晚星。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月光从头顶的裂缝里照下来，照在她身上。很瘦，很白，像一张纸。手腕上的印记已经不闪了，只是淡淡地印在那里，像一块疤。

陆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苏晚星。”

她没动。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很凉。但很软，是活人的皮肤。她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谁？”

陆沉没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和陆沉怀里那些一模一样。刻着“陆沉”两个字。递给他。“这是我姐姐让我给你的。”

陆沉接过玉佩。第十四枚。他把它收进怀里。

她看着他。“你是陆沉？”

陆沉点点头。她笑了。“你像你娘。”顿了顿。“也像你爹。”

她闭上眼睛。“我累了。”呼吸很慢，很轻。“你走吧。我在这里等我姐姐。”

陆沉站起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洞口走。

“陆沉。”

他停下来。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告诉她，我不怪她。”

陆沉点点头，走出洞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然后他往山下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

他走回丹峰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那排石头房子门口，站着一个人——陆清。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她看见陆沉，笑了。

“回来了？”

陆沉点点头。

她看着他。“找到林渊了？”

陆沉摇摇头。

她笑了。“他会回来的。”顿了顿。“他答应过的。”

陆沉没说话。他走进屋里。屋里很安静。苏晚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林寒坐在门口，抱着膝盖。莫怀古不在，他的椅子空了，铁链散在地上，符文已经灭了。

陆沉走过去，捡起一根铁链。很轻，轻得像一根普通的铁链。符文没了，血红色的光也没了。他把它放下，转过身，看着苏晚晴。

“他走了。”

苏晚晴点点头。“他走了。”顿了顿。“去找我们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看着那条小路。小路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没有人。只有风，只有竹叶沙沙响。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陆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会回来的。”

苏晚晴点点头。“我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些人——陆清，林寒，陆沉。都活着。都还活着。虽然很瘦，很老，浑身是伤。但活着。

“走吧。”她说。

陆清愣了一下。“去哪儿？”

“玄天宗。”苏晚晴笑了。“回家了。”

几个人走出屋子，走出那片竹林，走上那条小路。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身后，那排石头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莫怀古不在那里了。他走了，去找他们了。他答应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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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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