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途中

月光照在那张老脸上。

暗金色的眼睛，和林寒一模一样。和林渊一模一样。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

林寒从后面跑上来，看见那张脸，愣住了。

“师……师父？”

莫怀古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小寒。”

林寒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二十年了。

他二十年没听见这个声音了。

“师父……你……你怎么在这里？”

莫怀古没回答。

他看着陆沉。

“你娘还好吗？”

陆沉没说话。

莫怀古笑了。

“我知道她不好。三百年了，没人好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才见到苏晚晴了？”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知道？”

莫怀古没回答。

他看着陆沉的眼睛。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你长得像你娘。但眼睛像你爹。”

陆沉说：“我爹是谁？”

莫怀古笑了。

“你不知道？”

陆沉没说话。

莫怀古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爹是林渊。”

林寒愣住了。

“什么？”

莫怀古没看他。

他看着陆沉。

“林渊是你爹。你是他的长子。林寒是你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

石室里一片死寂。

林寒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他看看陆沉，又看看莫怀古。

“这……这怎么可能……”

莫怀古说：“你娘清河，是林渊的第二个女人。第一个是你娘陆清。”

他看着陆沉。

“你娘是魔尊的弟子。她潜入玄天宗，是为了偷碎片。但她遇见了林渊，爱上了他。怀了你。”

他顿了顿。

“林渊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陆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莫怀古笑了。

“因为是我帮她藏的。”

石室里又安静了。

林寒看着莫怀古，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师父……你……”

莫怀古说：“你娘怀了你之后，不敢让林渊知道。她来找我。我帮她藏了十个月。你出生那天，也是我帮她接生的。”

他看着陆沉。

“你出生的时候，很小。不会哭。你娘以为你死了。抱着你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你哭了。声音很大。整个山谷都听得见。”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你娘说，给你取名叫陆沉。沉下去的沉。因为你出生的时候，像是沉在水底一样，怎么都叫不醒。”

陆沉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枚玉佩。

那枚刻着“陆沉”两个字的玉佩。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个名字，是这么来的。

莫怀古看着他。

“你娘让我照顾你。但我没做到。你被血神教的人抓走了。我找了你很久。没找到。”

他顿了顿。

“后来我听说，魔尊救了你。在你身体里种了劫种。”

陆沉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莫怀古摇摇头。

“不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碎片。

和陆沉怀里那些一模一样。

第九枚。

“这是林渊让我保管的。他说，如果有人来找碎片，就把这个给他。”

他把碎片递给陆沉。

“你是来拿这个的吧？”

陆沉接过碎片。

第九枚。

他把它收进怀里。

莫怀古看着他。

“你娘还跟你说了什么？”

陆沉说：“她说，让我告诉你——她还活着。”

莫怀古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

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

他开口了。

“她还活着？”

陆沉点点头。

莫怀古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三百年了……”他喃喃着，“她还活着……”

林寒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陌生。

他认识的那个莫怀古，是玄天宗的执法堂大长老。威严，冷漠，不苟言笑。

但这个莫怀古，像个孩子一样。

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莫怀古抬起头，看着陆沉。

“她在哪儿？”

陆沉说：“枯骨崖。”

莫怀古的脸色变了。

“枯骨崖？”

陆沉点点头。

莫怀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往山下走。

林寒愣住了。

“师父——你去哪儿——”

莫怀古没回头。

“去找她。”

林寒追上去。

“你一个人去？那是血神教的地盘——”

莫怀古没停。

“我等了三百年。不能再等了。”

他走得很快。

快得像一阵风。

眨眼间就消失在月光里。

林寒站在那里。

看着那个方向。

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沉走过来。

“走吧。”

林寒看着他。

“去哪儿？”

陆沉说：“玄天宗。”

林寒愣了一下。

“还去？”

陆沉说：“苏晚晴还在里面。”

林寒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女人。

那个被关了三百年的女人。

那个妹妹替她死了的女人。

那个靠在洞壁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他点点头。

“走。”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很久。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

月亮还挂在西边，但已经很淡了。

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

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往左的那条，通向玄天宗的山门。

往右的那条，通向一个叫落霞镇的地方。

林寒指着右边。

“那边是落霞镇。我以前去过。很小的镇子，只有几十户人家。卖些吃的喝的，给上山的人歇脚。”

陆沉看了一眼。

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右边那条路。

看着那个叫落霞镇的方向。

那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鸡鸣。

没有狗叫。

没有人声。

什么都没有。

林寒也感觉到了。

“不对劲……”

陆沉转身，往那条路走。

林寒跟上去。

两人沿着那条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很小的镇子。

几十户人家，沿着路两边排开。

但镇子里没人。

一个人都没有。

门开着。

窗开着。

院子里晾着衣服，灶台上摆着碗筷，桌上还有吃了一半的饭。

但人没了。

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林寒的脸色白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沉没说话。

他走进一户人家。

屋里很乱。

椅子倒了，桌子翻了，地上有摔碎的碗。墙上有一道一道的抓痕，很深，像是用手指抓出来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抓痕。

抓痕里有血。

干了很久的血。

黑色的。

他站起来，走出门。

又进另一户人家。

一样。

椅子倒了，桌子翻了，地上有摔碎的碗。墙上有抓痕，很深，很密，像是很多人同时抓的。

林寒跟在后面，浑身发冷。

“他们……他们去哪儿了？”

陆沉没回答。

他走到镇子中间。

那里有一口井。

井口很大，很深。

他往下看。

井里有水。

很清。

但水面上漂着东西。

是衣服。

很多衣服。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

全都漂在水面上。

林寒跑过来，往下看。

他的脸白了。

“这……这是……”

陆沉没说话。

他转过身。

看着镇子外面。

镇子外面是一片农田。

田里的庄稼已经枯了。

枯黄的秆子立在田里，像一根一根的手指，指着天空。

田埂上，有什么东西。

是人。

很多。

躺在地上。

一动不动。

陆沉走过去。

林寒跟在后面。

走到田埂上，他看清楚了。

是人。

几十个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全都躺在地上。

眼睛睁着。

嘴巴张着。

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林寒的腿开始抖。

“这……这是……”

陆沉蹲下来，看着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脖子上，有一个洞。

手指粗细。

边缘发黑。

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他站起来。

看着那些尸体。

每一个人的脖子上，都有这样的洞。

几十个人。

几十个洞。

他转过身，看着镇子。

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子。

看着那些翻倒的桌椅。

看着那些墙上的抓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枯骨崖的时候，那个怪物说过一句话。

“血神的眼睛散落在各处，附在人身上，吃着他们的血肉，慢慢长大。”

他看着那些干瘪的尸体。

看着那些脖子上的洞。

那些眼睛——

那些血神的眼睛——

已经长大了。

林寒的声音在抖。

“我们……我们得告诉玄天宗……”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尸体。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往山上走。

走得很快。

快得像跑。

林寒追上去。

“你等等我——”

陆沉没停。

他跑得越来越快。

月光照在他身上。

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必须尽快回玄天宗。

必须告诉莫怀古这个消息。

血神的眼睛已经长大了。

它们已经开始吃人了。

如果再不想办法——

整个玄天宗，整个修仙界，都会变成第二个落霞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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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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