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断崖

月光照在山林里。

陆沉跑得很快，林寒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身后的山谷越来越远，那些沙沙沙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他们跑了一炷香。

两柱香。

半个时辰。

林寒跑不动了。

他靠在树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得像纸。

“歇……歇一会儿……”

陆沉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的方向很安静。

没有追兵。

没有虫子。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

惨白惨白的月光。

林寒喘着气，看着他。

“它们……真的没追来……”

陆沉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来时的路。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树。

只有月光。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在看什么？”

陆沉没回答。

他忽然转身。

往回走。

林寒愣住了。

“你干什么——”

陆沉的脚步很快。

快得像一阵风。

林寒追上去。

“等等我——”

两人往回跑。

跑过那些树。

跑过那片月光。

跑回那个山谷口。

山谷里，一片死寂。

那些白骨还在。

那根枯骨崖还在。

崖壁上的那些洞还在。

但那些虫子——

没了。

那些血神教的人——

也没了。

只有一地血红色的液体。

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和那个怪物的血一模一样。

林寒的脸色变了。

“他们……死了？”

陆沉没说话。

他走进山谷。

踩着那些骨头。

踩着那些血红色的液体。

走到枯骨崖下面。

崖壁上，那些洞还开着。

黑洞洞的。

什么也看不见。

但陆沉看得见。

他看见洞里，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那里。

背对着他。

长发披散。

穿着白色的长裙。

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苏晚晴。”

那个女人转过身。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

照在她脸上。

是那张年轻的脸。

那张干净的脸。

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她看着他。

笑了。

“你怎么回来了？”

陆沉没说话。

她走出来。

从洞里走出来。

踩着崖壁上的那些洞。

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他面前。

离他很近。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伸出手。

摸着他的脸。

“傻孩子。”

陆沉看着她。

“你没死？”

她笑了。

“死不了。”她说，“他们抓了我三百年，都没杀死我。”

她顿了顿。

“但你得走。”

陆沉说：“一起走。”

她摇摇头。

“我走不了。”

她抬起手。

让他看手腕。

手腕上，有一个印记。

血红色的印记。

是一只眼睛。

很多眼睛。

那个印记在发光。

一闪一闪的。

像心跳。

“这是血神印。”她说，“种了三百年。走出这个山谷，就会死。”

陆沉看着那个印记。

“我能解。”

她摇摇头。

“解不了。”她说，“除非血神死了。但血神没死。他只是被封印了。”

她把手放下来。

看着他。

“你走吧。带着林寒走。去玄天宗。去找莫怀古。”

陆沉没动。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有温柔。

有不舍。

有决绝。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

陆沉说：“什么？”

她说：“等你活着出去，我告诉你你爹是谁。”

陆沉点点头。

她笑了。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她凑近他。

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她。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去吧。”

她推开他。

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再退一步。

退到崖壁下。

退进那些洞里。

那些洞里的虫子，忽然涌出来。

爬到她身上。

爬到她手上。

爬到她脸上。

把她包裹起来。

像一层黑色的铠甲。

她站在那些虫子中间。

看着他。

笑了。

“告诉莫怀古——”

她的声音从虫子里传出来。

很闷。

很远。

“我还活着。”

那些虫子开始动。

它们爬向山谷口。

爬向那些血神教的人来的方向。

密密麻麻。

像潮水。

像海啸。

它们冲出去。

冲进那片黑暗里。

冲进那些追兵来的方向。

陆沉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虫子远去。

看着那个被虫子包裹的女人远去。

林寒跑过来。

“她——”

陆沉没说话。

他转身。

抓住林寒的胳膊。

往外跑。

跑出那个山谷。

跑进那片山林。

跑进那片月光里。

身后，传来厮杀声。

很闷。

很远。

像从地底传来。

还有惨叫声。

虫子的嘶鸣声。

还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林寒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

看着那个方向。

“她……会死吗？”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跑。

“会。”

林寒的脸色变了。

“那你还——”

陆沉没说话。

他跑得更快了。

快得像一阵风。

林寒拼命跟着。

跑过一座山。

又一座山。

又一座山。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星星一颗一颗隐去。

月亮还挂在西边，但已经很淡很淡。

他们跑到一座断崖前。

很高。

下面是一条河。

水流很急。

哗哗哗的。

在晨光里泛着白沫。

陆沉停下来。

站在断崖边。

看着那条河。

林寒站在他旁边。

大口喘着气。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陆沉没说话。

林寒看着他。

“她是你娘。”

陆沉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河。

看着那些白沫。

看着那些在晨光里闪烁的水花。

过了很久。

很久。

他开口了。

“我知道。”

林寒愣了一下。

“你知道？”

陆沉点点头。

林寒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

他没说完。

陆沉转过头。

看着他。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让我走。”

林寒沉默了。

他看着陆沉。

看着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断崖上。

照在那条河上。

风吹过来。

凉飕飕的。

带着河水的腥味。

和远处的血腥味。

很淡。

但很刺鼻。

陆沉忽然说：“她说了我爹是谁。”

林寒愣了一下。

“是谁？”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莫怀古。”

林寒的脸色变了。

彻底变了。

“什么？”

陆沉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条河。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复杂。

看不清楚。

林寒看着他。

“那……那你还要去找他吗？”

陆沉点点头。

林寒说：“杀他？”

陆沉摇摇头。

“什么？”

陆沉说：“带话。”

林寒愣了一下。

“带什么话？”

陆沉没说话。

他转过身。

沿着断崖往前走。

林寒追上去。

“你带什么话？告诉她还活着？她已经——”

他没说完。

陆沉的脚步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林寒。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忽然变得很清楚。

是冷。

冷得像冰。

“她让我告诉他——”

他顿了顿。

“她还活着。”

林寒愣住了。

他看着陆沉。

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陆沉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晨光里。

身后，断崖下。

河水还在流。

哗哗哗的。

流得很急。

像永远停不下来。

远处，那个山谷的方向。

厮杀声已经停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

和那些血红色的眼睛。

在晨光里慢慢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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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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