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回程

晨光越来越亮。

陆沉沿着断崖往前走，脚步很慢。林寒跟在后面，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很久。

断崖的尽头，是一条下山的路。

碎石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山脚。路两边长满了荒草，草叶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陆沉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断崖已经在身后很远的地方了。崖边那棵歪脖子树还立在那里，枝叶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更远处，是连绵的山，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枯骨崖在那个方向。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林寒跟上去。

两人沿着小路往下走。露水打湿了他们的鞋，凉飕飕的。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昨晚的血腥味完全不一样。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林寒终于开口了。

“我们……就这么走回去？”

陆沉没说话。

林寒说：“玄天宗离这里很远。走回去要一个多月。”

陆沉还是没说话。

林寒看着他。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昨晚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在枯骨崖地宫里见到他的第一天一样。

但林寒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又走了一段，林寒忍不住了。

“你……在想什么？”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林寒愣了一下。

“哪句？”

“‘告诉莫怀古，我还活着。’”

林寒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女人站在虫子中间的样子。那些虫子爬在她身上，把她包裹起来，像一层黑色的铠甲。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笑了。

“告诉莫怀古——我还活着。”

林寒忽然问：“你打算怎么说？”

陆沉没回答。

林寒说：“你见到他，就说‘我娘让我告诉你她还活着’？他会信吗？他认识你吗？他知道有你这个儿子吗？”

陆沉的脚步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寒。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寒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就是问问……”

陆沉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先见到再说。”

林寒愣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追上去。

“你知道怎么见他吗？他是执法堂大长老，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我们两个——一个来历不明，一个被关了二十年——怎么进去？”

陆沉说：“你想办法。”

林寒愣了一下。

“什么？”

陆沉说：“你是玄天宗的人。你知道路。”

林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陆沉说的是对的。

他是玄天宗的人。

二十年前是。

虽然被关了二十年，但他还记得那些路。记得那座山门，记得那些殿阁，记得那些师兄师姐的脸。

记得他师父——

莫怀古。

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两人默默地走。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山林里一片金黄。鸟叫声越来越密，叽叽喳喳的，吵成一片。露水渐渐干了，热气从地上蒸腾起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中午的时候，他们走到一条溪边。

溪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哗哗哗的，在石头间跳跃。溪边长着几棵大树，树荫遮了一大片，凉快得很。

陆沉停下来。

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捧起水洗脸。

水很凉。

凉得刺骨。

他洗了把脸，又洗了洗手，然后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干粮，慢慢吃。

林寒也坐下来。

他也渴了，也饿了。但他没动。

他看着陆沉。

看着那张沉默的脸。

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看着那些干粮一点点被他吃下去。

他忽然问：“你……不难受吗？”

陆沉的咀嚼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嚼。

咽下去。

喝了口水。

“什么？”

林寒说：“你娘。她……她让你走，她自己……你不难受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着那条溪水。

“难受。”

林寒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沉会承认。

他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不说话。

但他说了。

“难受。”

林寒看着他。

“那你怎么……”

他没说完。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为什么不哭？你为什么不喊？你为什么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吃干粮？

陆沉没看他。

他看着溪水。

看着那些水流过石头。

看着那些水花在阳光下闪烁。

“她让我走。”他说，“我就得走。”

林寒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告诉他——我还活着。”

不是“告诉他我死了”。

不是“告诉他给我报仇”。

是“我还活着”。

林寒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

“你……你打算用这句话做什么？”

陆沉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

冷。

但不是冰的那种冷。

是另一种。

像是——

刀。

“让他睡不着。”

林寒愣住了。

陆沉站起来。

把干粮收进怀里。

“走吧。”

他沿着溪水往下走。

林寒坐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发现那个背影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像冰。

现在像石头。

冰会碎。

石头不会。

林寒站起来，追上去。

“你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溪水往下走。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

又慢慢落下去。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又大又圆。

照在溪水上。

照在山林里。

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走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那片山林。

前面是一条官道。

很宽，很直，伸向远方。官道两边是农田，种着庄稼，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一个镇子，炊烟袅袅的，正是早饭的时候。

林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镇子。

二十年了。

他二十年没见过人烟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陆沉已经往前走了。

林寒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上官道。

看着他走向那个镇子。

他深吸一口气。

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喂。”

陆沉的脚步没停。

林寒说：“你……你真要去玄天宗？”

陆沉说：“是。”

林寒说：“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陆沉没说话。

林寒说：“我知道一条路。”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林寒追上去。

“后山有条小路，是外门弟子采药用的。很少有人知道。我小时候……我小时候我娘带我走过。”

他说到“我娘”两个字，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陆沉没回头。

但他放慢了脚步。

林寒跟上去。

两人并肩往前走。

前面，那个镇子越来越近。

炊烟飘过来。

带着米香。

带着人间的味道。

林寒忽然说：“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陆沉说：“见了再说。”

林寒说：“那我呢？”

陆沉转过头，看着他。

林寒也看着他。

“我娘……也在玄天宗里。”他说，“我想找她。”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一起。”

林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笑。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炊烟里。

走进那个镇子里。

走进人间的烟火气里。

身后，那条官道伸向远方。

伸向玄天宗的方向。

伸向那个藏着答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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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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