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确认

月光照在那封信上。

阿青的手还在抖，抖得厉害，但她把信举起来，举到陆沉面前。

陆沉接过信。

信纸很薄，发黄发脆，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

“阿青吾女：

你若看到这封信，爹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爹一直没告诉你。现在不得不说了。

爹当年被逐出玄天宗，不是因为犯了事。是因为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血神教。

三十年前，玄天宗有七名内门弟子奉命追查血神教余孽，全部失踪。爹是外门弟子，跟着他们一起去过。他们失踪后，爹偷偷查了几年，查到一些东西。

血神教没灭。

他们改头换面，藏在枯骨崖下面。那地方在血雾泽深处，寻常人进不去。他们在那里建了祭坛，抓了很多女修，献给他们的什么‘神’。

爹查到，那七个内门弟子，有六个死在他们手里。还有一个——叫陈玄的——逃出来了，但受了重伤。他临死前跟爹说了一句话。

‘苏晚晴还活着。’

苏晚晴是玄天宗的内门女修，也是那七个人里的一个。她是唯一活着的。

爹不知道她为什么活着。但爹知道，枯骨崖下面一定有秘密。

爹想过去救她。

但爹进不去血雾泽。那地方有毒瘴，有妖兽，有血神教的人守着。爹只是一个外门弟子，进去了就是送死。

后来爹遇见了你娘。

后来有了你。

后来爹就不想去了。

爹想守着你们过一辈子。

但那些人还是找来了。

他们穿着黑衣服，戴着面具，面具上是血红色的眼睛。他们来找爹，问爹查到了什么。爹说不知道。他们不信。

他们杀了你娘。

杀了小宝。

爹活不成了，但要把这些告诉你。

阿青，爹对不起你。

爹没本事，护不住你们。

但你记住：苏晚晴还活着。枯骨崖下面有血神教的祭坛。那些穿黑衣服戴面具的人，就是血神教的余孽。

你如果活着，就把这些告诉玄天宗。让他们去查。

你如果活不成，就把这封信烧了。

爹在地下等你。

父字”

陆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叠好，还给阿青。

阿青接过来，攥在手里。

两人站在月光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阿青忽然开口。

“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问陆沉，又像是问自己。

陆沉看着她。

“你爹是玄天宗的外门弟子？”

阿青点头。

“他跟你提过血神教吗？”

阿青摇头。

“没有。他从来不提。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犯了事被赶出来的。”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陈玄，我找到了。”

阿青抬起头。

“那个山洞里？”

陆沉点头。

“他死了三十年。手里握着半枚玉简。衣袍上有玄天宗的标记。”

阿青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那另外六个人呢？”

陆沉摇头。

“没找到。”

阿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月光照在那张发黄的纸上，照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她的手不再抖了，攥得很紧。

“苏晚晴……”她念着这个名字，“还活着？”

陆沉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山洞，想起那具盘腿而坐的尸骨，想起那张发黄的纸上那半截话：“弟子怀疑宗门内有人与血神教勾结——”

如果陈玄说的是真的。

如果苏晚晴真的还活着。

三十年了。

她在枯骨崖下面活了三十年？

还是早就死了，只是陈玄不知道？

第七代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压得很低：“你觉得是真的吗？”

陆沉没理他。

他看着阿青。

“你爹说的这些，你怎么看？”

阿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信。”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爹临死前写的这封信。他要是骗我，不会等死了再骗。”

陆沉点点头。

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字。

苏晚晴。

玄天宗内门女修。

三十年前奉命追查血神教余孽，在枯骨崖下被囚。

陈玄说她活着。

陈玄死了三十年。

那她现在呢？

还活着吗？

阿青忽然说：“你要去吗？”

陆沉看着她。

阿青也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那双眼睛里那两团火烧得很旺，比刚才还旺。

“枯骨崖。”她说，“血雾泽深处。你要去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去。”

阿青点点头。

“带上我。”

陆沉看着她。

“你活不了两天了。”

阿青说：“我知道。”

“枯骨崖在血雾泽深处，两天走不到。”

阿青说：“我知道。”

“你走不到那里就会死。”

阿青说：“我知道。”

她看着陆沉，眼睛一眨不眨。

“但我还是想去。”

陆沉没说话。

阿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我想亲眼看看。”她说，“看看我爹查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顿了顿。

“看看那个苏晚晴，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陆沉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把信给我。”

阿青把信递给他。

陆沉把信收进怀里。

然后他弯腰，把阿青抱起来。

阿青缩在他怀里，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你真怪。”

陆沉没说话。

他抱着她，走出那间倒塌的茅草屋，走过那三具尸体，走出那个死寂的村子。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山路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

三天后。

陆沉站在一座山崖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雾气。

灰色的雾气，浓得像粥，翻涌着，滚动着，一眼望不到边。雾气里有东西在动，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是什么。

血雾泽。

他走了三天，翻过无数座山，终于到了这里。

阿青躺在他身边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她已经两天没睁眼了。

毒已经黑到胸口，离心脏只有一指远。她的呼吸很弱，很慢，像是随时会停。但她的手还攥着那块令牌，攥得紧紧的。

陆沉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

很弱，但还有。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雾气。

枯骨崖在雾气深处。

血神教的祭坛在枯骨崖下面。

苏晚晴被囚在那里——至少三十年前是。

现在呢？

他不知道。

但他得进去看看。

他弯腰，把阿青抱起来。

阿青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焦点。她看着陆沉，看了很久，才慢慢认出他来。

“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陆沉点点头。

阿青的眼睛亮了一下。

“枯骨崖？”

“血雾泽。”陆沉说，“枯骨崖在里面。”

阿青看着那片雾气。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真好看。”

陆沉没说话。

雾气有什么好看的？

但阿青看着那片翻涌的灰雾，笑得像个孩子。

“我爹说过，”她说，“血雾泽的雾，是红的。因为里面死过很多人，血把雾染红了。”

她顿了顿。

“可我看是灰的。”

陆沉说：“那是晚上。白天会变红。”

阿青点点头。

她靠在陆沉怀里，看着那片雾气。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我想进去。”

陆沉低头看着她。

“进去就出不来了。”

阿青说：“我知道。”

“你可能死在里面。”

阿青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

“但我还是想进去。”

陆沉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那两团火已经很弱了，弱得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但它们还在烧。还在烧。

他点点头。

“好。”

他抱着她，往山下走。

走进那片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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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很浓。

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陆沉看得见。

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能在黑暗中视物。那些雾气在他眼里像一层薄纱，挡不住他的视线。

他看见脚下的路。

是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铺成一条弯曲的小路。石头上有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很容易摔倒。石头缝里长着些奇怪的草，叶子是紫色的，开着血红色的小花。

他看见路边的树。

是枯树，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丫。那些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树干上有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闪一闪的，像是眼睛。

他看见远处的山。

是一座山崖，很高的山崖，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座山崖的形状很奇怪，像一根巨大的骨头，直立在地上。

枯骨崖。

他加快脚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到了山崖下面。

崖壁是灰白色的，光滑得像镜子，没有一点可以攀爬的地方。崖壁上有洞，很多洞，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

那些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多。

密密麻麻。

看不请是什么，但能看见它们在动，在爬，在挤成一团。

还有光。

血红色的光。

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很多眼睛。

阿青忽然睁开眼睛。

她看着那些洞，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光点。

“那是什么？”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洞。

那些光点也看着他。

然后它们开始动。

从洞里爬出来。

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是虫子。

黑色的虫子，拳头大小，长着血红色的眼睛。很多眼睛。每只虫子都有十几只眼睛，长在背上，长在肚子上，长在头上，长得到处都是。

那些眼睛一开一合，闪着血红色的光。

它们爬下来，顺着崖壁往下爬，爬得很快，密密麻麻，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阿青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攥紧令牌，攥得指节发白。

陆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虫子。

那些虫子也看着他。

它们爬到他面前，停下来。

围成一圈。

把他围在中间。

血红色的眼睛盯着他，一只一只，密密麻麻，无数只眼睛。

然后它们让开一条路。

一条通向山崖底部的路。

崖壁上，有一个洞口。

比其他洞口都大。

洞口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月光从雾气外面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

三十年了，还是那么年轻。

苏晚晴。

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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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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