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遗言

阿青睡着了。

她靠在陆沉怀里，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那只发黑的手还攥着那块令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陆沉抱着她，走出峡谷，走上山路。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山里的雾气一点点散尽。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滴在石头上，滴在草叶上，滴在他肩上。鸟叫声越来越密，叽叽喳喳的，吵成一片。

他走了很久。

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

第七代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点犹豫。

“她睡着了。”

陆沉没说话。

“她的毒……真的只有两三天了？”

陆沉还是没说话。

第七代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能找到解药？”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血眼十二卫那些人用的毒，肯定有解药。”第七代说，“如果你能找到他们，抓住一个，逼他交出解药——”

“来不及。”

陆沉开口了，声音很平淡。

第七代愣了一下。

“什么来不及？”

“找他们，来不及。逼他们交出解药，也来不及。”陆沉说，“毒已经到手腕了。就算现在拿到解药，也救不活。”

第七代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她……”

陆沉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午，他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

泉水从山壁上流下来，汇成一个小水潭，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水潭边长着几棵大树，树荫遮了一大片，凉快得很。

陆沉把阿青放在树荫下，靠着树干。

阿青还在睡，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她手里的令牌还攥着，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陆沉走到水潭边，蹲下来，捧起水洗脸。

水很凉，凉得刺骨。他洗了把脸，又洗了洗手，然后坐在水潭边的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干粮，慢慢吃。

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

他吃着干粮，看着水潭里的倒影。

水里那个人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面无表情的脸。

他忽然想起阿难。

想起那个在山洞里等了三十年的女人。

想起她临死前说的话：告诉他，我不怪他。

那个“他”，是老胡。

老胡已经死了。

死在那些血红色的光点手里。

他想起老胡的尸体，想起那张干瘪的脸，想起那双睁大的眼睛。皮肤下面那些蠕动的东西，那些在他手心下挣扎、想要钻出来的东西——

劫种。

那个魔修的东西。

怎么会出现在老胡身上？

怎么会出现在血雾泽附近？

和血神教有没有关系？

和陈玄查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他想着，手里的干粮吃完了。

他又拿出一块，继续吃。

第七代说：“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没说话。

第七代说：“带着她，找不到血眼十二卫。不带她，她自己活不过两天。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还是没说话。

他吃着干粮，看着水潭。

水面上忽然多了一个倒影。

阿青醒了。

她站在他身后，扶着树干，脸色白得像纸。那只发黑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攥着令牌。

陆沉没回头。

“醒了？”

阿青点点头。

她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用很大力气。走到水潭边，她坐下来，坐在陆沉旁边。

两人看着水潭，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阿青忽然开口。

“我想洗把脸。”

陆沉点点头。

阿青弯腰，捧起水，慢慢洗脸。水从她指缝间漏下去，滴在水潭里，荡起一圈圈涟漪。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洗脸。

洗完了，她直起身，看着水里的倒影。

那个倒影很憔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土。

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笑了。

“真丑。”

陆沉没说话。

阿青转过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来着？”

“陆沉。”

“陆沉。”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黑到手腕上面了，黑得像墨汁，和另一只手的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还有两天？”她问。

陆沉点点头。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我想去一个地方。”

陆沉说：“哪儿？”

阿青说：“我家。”

陆沉看着她。

阿青没看他。她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上的树，看着树梢上的云。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照在那两团快要熄灭的火上。

“我想回去看看。”她说，“看看我爹，看看我娘，看看我弟弟。看看那个村子。”

她顿了顿。

“看看他们埋了没有。”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多远？”

“翻过三座山。”阿青说，“往东。”

陆沉站起来。

阿青也站起来，扶着树干，摇摇晃晃的。

陆沉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阿青缩在他怀里，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沉没说话。

阿青看着他。

“你跟那些人不一样。”她说，“你不杀人，是因为不想杀。你帮我，是因为想帮。可为什么？我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有人让我帮。”

阿青愣了一下。

“谁？”

陆沉没回答。

他抱着她，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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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一座山。

又翻过一座山。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天黑下来，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山路亮堂堂的。

阿青一直醒着。

她靠在陆沉怀里，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路边的树，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影。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像是要把这些东西都记在脑子里。

半夜的时候，他们翻过第三座山。

山下有个村子。

很小，很破，稀稀拉拉几十间茅草屋，散落在山坡上。月光照在上面，照出那些残缺的屋顶，那些倒塌的墙壁，那些烧焦的木头。

没有灯。

没有人。

没有声音。

阿青看着那个村子。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陆沉抱着她，往山下走。

走进村子。

一股焦臭味扑面而来。那是火烧过的味道，混着另一种味道——尸体的味道。很重，很刺鼻，在夜风里飘来飘去。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阿青。

阿青的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往前走。”她说，“最里面那间。”

陆沉继续走。

走过几间倒塌的茅草屋，走过几具横在地上的尸体。那些尸体已经发黑发胀，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堆堆烂肉。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

阿青看着那些尸体。

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看见一个老头，趴在地上，后背被砍了一刀，刀口从肩膀一直劈到腰。那是村口的老张头，小时候给她糖吃。

她看见一个女人，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胸口插着一把刀。那是隔壁的王婶，帮她娘做过针线活。

她看见一个小孩，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像只小猫。那是村东头的小石头，她弟弟的玩伴，今年才七岁。

阿青的眼睛一眨不眨。

陆沉继续走。

走到村子最里面。

一间茅草屋前，他停下来。

这间茅草屋比别的都破。墙塌了一半，屋顶也塌了一半，月光从塌掉的屋顶照进去，照出里面一片狼藉。

门口躺着三具尸体。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

男人仰面躺着，胸口被刺了十几刀，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女人趴在地上，头朝着屋里，像是想爬进去。小孩蜷缩在女人身边，小小的，脸埋在胳膊里。

阿青看着他们。

她的眼睛还是没眨。

但她的身体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像风中的枯叶。

陆沉把她放下来。

阿青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具尸体。

她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过去，走到那具小孩的尸体旁边。

她蹲下来。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血，干了的血，黑红黑红的。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像是睡着了。

阿青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冰凉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那么流下来，滴在那张小小的脸上。

“小宝。”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姐姐回来了。”

那小孩没动。

他永远不会动了。

阿青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她伸出手，把他抱起来。

抱在怀里。

小小的，软软的，已经僵硬了。

她把脸贴在他脸上。

眼泪流下来，流在他脸上，流在他身上，滴在地上。

陆沉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沉默的脸上。

过了很久，很久。

阿青把小孩放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她爹。

那个当过玄天宗外门弟子的男人。

他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月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阿青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她走到那个女人面前。

她娘。

那个一辈子没出过村子的女人。

她趴在地上，头朝着屋里，一只手伸出去，伸得很长，像是想抓住什么。

阿青顺着她手伸的方向看过去。

屋里。

月光从塌掉的屋顶照进去，照在屋里的一角。

那里有个东西。

一个木箱子。

很旧，很破，盖子已经打开了。

阿青站起来，走进屋里。

陆沉跟着她。

月光照进屋里，照在那个木箱子上。箱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箱子底下，有一块木板是松的。

阿青蹲下来，掀开那块木板。

木板下面是一个洞。

很浅，很小，刚好能藏点东西。

洞里躺着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

很旧，很脏，沾满了泥土。

阿青把布包拿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发黄的信，叠得整整齐齐。

阿青展开那封信。

月光照在上面，照出那些字迹。

她的眼睛看着那些字。

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开始抖。

抖得那封信哗哗响。

陆沉走过去。

阿青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那两团快要熄灭的火，忽然又烧起来。

烧得很旺。

“我爹……”她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爹说，他查到那些人的老巢了。”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哪里？”

阿青低头，看着那封信。

“枯骨崖。”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

“枯骨崖下面，有血神教的祭坛。”

“苏晚晴被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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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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