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加速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虫子。

它们围成一圈，把他围在中间。血红色的眼睛密密麻麻，一开一合，像无数盏灯在眨动。那些眼睛盯着他，盯着他怀里的阿青，盯着他脸上的表情。

但它们没动。

就那么围着，看着，让出一条路。

通向那个洞口的路。

阿青缩在陆沉怀里，浑身发抖。她的手攥紧令牌，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那些虫子，看着那些血红色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沉低头看了她一眼。

“别怕。”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青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默，很深很深的沉默。

她忽然不那么抖了。

陆沉抬起头，看着那个洞口。

洞口里那个人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从雾气外面透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年轻，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大，很黑，黑得像两个洞。她看着这边，看着陆沉，看着那些虫子，看着那条让出来的路。

她没有动。

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着。

陆沉迈步，往前走。

走进那条虫子让出来的路。

那些虫子在他脚边蠕动，爬来爬去，但没有一只碰他。它们只是看着，用那些血红色的眼睛看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洞口。

阿青闭上眼睛。

她把脸埋在陆沉怀里，不敢看。

她听见虫子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脚在地上爬。她闻见虫子的气味，腥臭的，刺鼻的，像腐烂的肉。她感觉到虫子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背上，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还在抖。

但她没出声。

陆沉走到洞口。

那个人影还站在那里。

离得近了，能看得更清楚。

是个女人。

很年轻的女人。

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二十岁该有的东西。没有光，没有神，没有生气。只有一种空洞，很深很深的空洞，像两口枯井。

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很旧，很破，但洗得很干净。衣服上沾着些黑色的东西，是虫子的尸体，还是别的什么，看不清。她的头发很长，披散着，垂到腰际，黑得像墨。

她看着陆沉。

陆沉看着她。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沉说：“过路的。”

她愣了一下。

“过路的？”

“嗯。”

她看着他，看着怀里的阿青，看着阿青那只发黑的手。

“她中毒了。”

陆沉说：“嗯。”

“血神教的毒。”

陆沉说：“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带她来，是想让我救她？”

陆沉摇头。

“救不了。”

她看着他。

“那你带她来干什么？”

陆沉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阿青。

阿青抬起头，睁开眼睛。

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你是苏晚晴？”

那女人点点头。

阿青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还活着？”

苏晚晴又点点头。

阿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我爹说你还活着。”她说，“我爹查了三十年，说你还活着。原来是真的。”

苏晚晴看着她。

“你爹是谁？”

“陈玄。”阿青说，“不对，我爹不叫陈玄。我爹是陈玄的师弟，玄天宗外门弟子。他叫陈远。”

苏晚晴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

但陆沉看见了。

“陈远……”她念着这个名字，“那个跟着我们进血雾泽的小孩？”

阿青点头。

“他后来被逐出宗门了。因为他偷偷查你们失踪的事。”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很白很白的手，白得像纸。

“他还活着吗？”

阿青摇头。

“死了。三天前。被血神教的人杀的。”

苏晚晴抬起头。

她看着阿青。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很冷，像冰一样。她把手放在阿青额头上，轻轻摸了摸。

“你是他女儿。”

阿青点头。

苏晚晴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

“你也要死了。”

阿青点头。

“我知道。”

苏晚晴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

像很远很远的星星。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阿青摇头。

“不做什么。”她说，“就想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

“看看我爹查了一辈子的人，长什么样。”

苏晚晴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和刚才阿青的笑一模一样。

“你跟你爹一样傻。”

阿青也笑了。

两人就这么笑着，一个站在洞口，一个缩在陆沉怀里，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些虫子身上，照在那条让出来的路上。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第七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她真的活着。三十年了，还活着。”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苏晚晴。

那张脸太年轻了。三十年了，一点没变。皮肤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大，头发还是那么黑。像个二十岁的姑娘。

但那双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很深很深的东西。

是恐惧。

是绝望。

是三十年被囚禁在这里、和这些虫子待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的东西。

她活着。

但她活得不像人。

阿青忽然说：“你能出去吗？”

苏晚晴摇头。

“出不去。”

“为什么？”

苏晚晴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有一个印记。

血红色的印记。

是一只眼睛。

很多眼睛。

和那些黑衣人面具上的一模一样。

阿青的脸色变了。

“这是——”

“血神印。”苏晚晴说，“种在身上的，一辈子都去不掉。走出这个洞口，就会死。”

阿青看着她。

看着她手上那个印记。

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看着她那张年轻却死气沉沉的脸。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没哭。

她咬着嘴唇，把眼泪咽回去。

陆沉忽然开口。

“那些虫子，是你养的？”

苏晚晴点点头。

“它们不吃你？”

苏晚晴摇头。

“它们听我的话。”

陆沉看着她。

“为什么？”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它们是我养的。”她说，“三十年，我就在这里养虫子。血神教的人让我养虫子。养得好了，给我吃的。养得不好，不给吃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一开始我哭。后来不哭了。后来我发现，这些虫子其实挺好的。它们不咬我，不欺负我，不逼我做什么。它们就待在那里，看着你，陪着你。”

她顿了顿。

“比人好。”

阿青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听着她那些平静的话。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

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疯。

是那种三十年被关在这里、和虫子待在一起、再也不想出去的那种疯。

她低下头，靠在陆沉怀里。

陆沉看着苏晚晴。

“你见过血神教的人吗？”

苏晚晴点头。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次。看看虫子养得怎么样。有时候带新的女修来，让我教她们养虫子。那些女修……”

她没说完。

但陆沉明白了。

那些女修，最后都变成了虫子。

或者被虫子吃了。

或者变成了虫子的食物。

或者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现在在哪儿？”

苏晚晴想了想。

“走了。三天前走的。说有要紧事。”

陆沉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事？”

苏晚晴摇头。

“不知道。只听见他们说，要去抓什么人。一个从血雾泽外面来的人。”

她看着陆沉。

“是你吗？”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洞口外面那些虫子。

那些虫子还围在那里，血红色的眼睛一开一合，密密麻麻，像无数盏灯。

三天前走的。

去抓什么人。

从血雾泽外面来的人。

是他吗？

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加快速度了。

他低头看着阿青。

阿青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的呼吸很弱，很慢，像是随时会停。那只发黑的手还攥着令牌，攥得紧紧的。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

“你能帮我照顾她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

“什么？”

陆沉把阿青递过去。

苏晚晴下意识接住。

她抱着阿青，站在那里，看着陆沉。

“你要去哪儿？”

陆沉没说话。

他转身，往洞口外面走。

走进那些虫子中间。

那些虫子看着他，用那些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它们蠕动着，爬动着，在他脚边挤来挤去。

但他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条让出来的路，走过那片密密麻麻的虫海，走进那片灰色的雾气里。

身后传来阿青的声音。

很轻，很弱，像风吹过。

“你……还会回来吗？”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会。”

然后他走进雾气里。

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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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

傍晚。

夕阳西下，把天空烧成一片血红。

陆沉站在一座山崖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座山谷。

很深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是光秃秃的石头，没有树，没有草，什么都没有。

山谷中央，立着一座山崖。

不对。

不是山崖。

是一根骨头。

一根巨大的骨头，直立在地上，有几十丈高，灰白色的，光滑得像镜子。

枯骨崖。

陆沉看着那根骨头。

七天。

他走了七天。

日夜兼程，没有停过一步。

饿了，吃干粮。渴了，喝山泉。困了，靠着一棵树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走。

七天。

他终于到了。

夕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

他看着枯骨崖。

看着崖壁上的那些洞。

那些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多。

密密麻麻。

血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很多眼睛。

他看着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也看着他。

然后他抬脚，往山下走。

走进那片血红色的夕阳里。

走进那座山谷里。

走进那些眼睛的注视里。

身后，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

“你答应过要回去的。”

陆沉的脚步没停。

“她会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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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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