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玄天

陆沉看着阿青。

那双眼睛里的火很亮，亮得刺眼。

他没说话，弯腰把她从石缝里抱出来。

阿青浑身一僵，但这次没躲。她缩在陆沉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块令牌，攥得紧紧的。

陆沉抱着她，往峡谷外走。

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彩像着了火。峡谷里的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两边的崖壁和崖壁上的藤蔓。溪水还在流，流得很慢，很轻，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

阿青忽然说：“你去哪儿？”

陆沉说：“找地方，把你放下。”

阿青愣了一下。

“放下？”

“你走不了。”陆沉说，“带着你，找不到他们。”

阿青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发青发紫，指甲都变成了黑色。毒已经走到手腕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

“那我怎么办？”

陆沉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在一处山壁前停下来。山壁上有个浅浅的凹陷，刚好能遮风挡雨。凹陷里长着些干草，厚厚的，软软的，像是以前有人在这里住过。

陆沉把阿青放在干草上。

阿青坐在那里，看着他。

陆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

是那半枚废了的玉简。

阿青低头看着。

“这是——”

“碎片。”陆沉说，“你给我的那块，是完整的。这块是废的。但上面有东西，你可能认识。”

阿青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半枚玉简。上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还能看出一些形状。

她忽然抬起头。

“这是玄天宗的东西。”

陆沉的眉头动了动。

“你认识？”

阿青点头。

“我爹以前是玄天宗的外门弟子。后来犯了事，被逐出宗门，才回村娶了我娘。他跟我说过，玄天宗的东西都有这个标记——剑纹。你看这里——”

她指着玉简边缘一处模糊的纹路。

“这是剑柄。这是剑身。这是剑尖。这是玄天宗的标志。每个内门弟子都有一块这样的玉简，用来记录功法、任务、心得。我爹说，外门弟子没有，只有内门弟子才有。”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有没有说过，内门弟子失踪的事？”

阿青想了想。

“说过。三十年前，玄天宗有一批内门弟子失踪了。我爹那时候刚被逐出宗门，还听说过这件事。好像是七八个人，出去执行一个任务，就再也没回来。玄天宗派人找过，没找到。”

她顿了顿，看着手里的玉简。

“这个是那批人里的？”

陆沉点点头。

“我在一个山洞里找到的。那个人死了，死了很多年。手里握着这半枚玉简。”

阿青的眉头皱起来。

“半枚？那另一半呢？”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阿青手里的玉简。那半枚玉简躺在她的手心里，暗沉沉的，裂纹密布，像个垂死的老人。

三十年前。

玄天宗内门弟子。

奉命追查什么任务？

死在血雾泽附近的山洞里。

手里的玉简被掰成两半。

一半被人拿走。

另一半留在他手里，握了三十年。

杀他的人是谁？

拿走那一半碎片的人是谁？

和血眼十二卫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水泡一样浮出水面，又一个个破掉，什么都没留下。

阿青忽然说：“那个山洞在哪儿？”

陆沉看着她。

“你想去？”

阿青点头。

“我想看看。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三十年，只剩骨头了。”

阿青说：“那也想看看。”

陆沉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火还是很亮。但除了火，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很深的悲伤，埋在最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

阿青愣了一下。

“你——”

“别说话。”

陆沉抱着她，往回走。

走回那个山洞，拨开藤蔓，走进黑暗里。

洞很深。他走了很久，一直往下走。洞壁湿漉漉的，滴着水。脚下也是湿的，滑腻腻的。阿青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四周的黑暗。

她闻到这里的气味。霉味，腐臭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那血腥味很淡，很淡，但很刺鼻，像一根针扎在鼻子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村子。

想起那些血腥味。

想起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她爹，她娘，她弟弟，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叔伯伯、婶婶大娘。

她的手攥紧了。

攥得令牌咯吱咯吱响。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

阿青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继续走。

终于走到那个洞厅。

发光的苔藓还在，幽幽的绿光照亮整个洞厅。洞壁上的大洞还在，那个黑衣人还嵌在里面，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血已经凝固成黑色。

阿青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张布满疤痕的脸。

看着那双睁大的眼睛。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陆沉把她放下来，让她靠着一块石头坐好。

然后他走到那具尸骨面前。

尸骨还盘腿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空空地放在腿上。指骨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那些衣服的碎片还在，深蓝色的布料上，银色的剑纹隐隐发光。

陆沉蹲下来。

他把那些散落的指骨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尸骨面前。然后他看着那具尸骨，看着那个低垂的头颅，看着那些烂成碎片的衣服。

他伸手，翻开那些碎布。

碎布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青色的令牌，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但正面那个剑纹还很清楚——和玉简上一模一样。令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陆沉拿起来，对着苔藓的绿光看。

第一行：玄天宗内门。

第二行：陈玄。

陈玄。

这是他的名字。

三十年前，玄天宗内门弟子陈玄，奉命追查什么任务，来到血雾泽附近。然后他死在这个山洞里，死之前，手里的玉简被人掰成两半。一半被凶手拿走，另一半握在他手里，握了三十年。

陆沉把令牌放在尸骨面前。

然后他看着那些衣服碎片。

那些碎片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纸。

发黄的纸，折叠得很整齐，塞在衣服最里层的夹层里。不知道是什么纸，居然三十年了还没烂。

陆沉小心地打开那张纸。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是毛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师父：

弟子追查血神教余孽，已有线索。血神教并未覆灭，他们改头换面，潜伏在各地。弟子发现他们最近频繁活动于血雾泽附近，似在寻找某样东西。弟子将潜入血雾泽查探，若三日内未归，请师父派人来寻。

另，弟子怀疑宗门内有人与血神教勾结。具体是谁，弟子尚无确凿证据，但请师父留意以下几人——”

字迹到这里断了。

下面被撕掉了。

只剩下半张纸。

陆沉看着那张纸。

血神教。

三十年前，玄天宗内门弟子陈玄，奉命追查血神教余孽。他发现血神教并未覆灭，还在活动，还在寻找某样东西。

他还怀疑宗门内有人与血神教勾结。

然后他死了。

死在这个山洞里。

手里的玉简被人掰成两半。

那一半碎片被谁拿走了？

是血神教的人？

还是那个与血神教勾结的“宗门内的人”？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叠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看着那具尸骨。

“你查的东西，我接着查。”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死得不明不白，我帮你弄清楚。”

他说完，站起来。

阿青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她看着陆沉捡起那些指骨，看着陆沉翻开那些碎布，看着陆沉找到那块令牌和那张纸，看着陆沉对着尸骨说话。

她没出声。

等陆沉走过来，她才开口。

“那个人，叫陈玄？”

陆沉点点头。

阿青看着那具尸骨。

三十年前，玄天宗内门弟子陈玄，死在这里。

三十年后，她的爹娘弟弟，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人，死在血眼十二卫手里。

那个血眼十二卫，和血神教有没有关系？

那块令牌上的血红色眼睛，和那些黑衣人脸上的面具，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不知道。

但陆沉在查。

他把那张纸收进怀里的时候，她看见了。

他对着尸骨说话的时候，她也听见了。

“你查的东西，我接着查。”

“你死得不明不白，我帮你弄清楚。”

阿青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陆沉低头看着她。

阿青说：“你是个怪人。”

陆沉没说话。

阿青说：“那些东西，跟你没关系。那个陈玄，跟你没关系。血神教，也跟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查？”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让我查。”

阿青愣了一下。

“谁？”

陆沉没回答。

他弯腰，把阿青抱起来。

阿青缩在他怀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但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你要带着我？”

陆沉说：“带着。”

“我能活几天？”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两三天。”

阿青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黑到手腕了，黑得像墨汁。再过两天，就会黑到胳膊，黑到肩膀，黑到胸口。然后她就死了。

两三天。

够用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

“那走吧。”

陆沉抱着她，往洞口走。

走到那个嵌在洞壁里的黑衣人面前，阿青忽然说：“等一下。”

陆沉停下。

阿青低头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看着那双睁大的眼睛。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

放在那个人胸口。

“你杀了我爹娘。”她说，声音很轻，“现在你死了。我看着他杀的。”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

“走吧。”

陆沉抱着她，走出洞口，走出藤蔓，走进阳光里。

外面已经大亮了。

太阳挂在山头，照得整个峡谷一片金黄。溪水在流，鸟在叫，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青眯起眼睛，看着那片阳光。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三天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一直在逃，一直在躲，一直在黑暗里。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阳光了。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没哭。

她咬着嘴唇，把眼泪咽回去。

陆沉抱着她，顺着峡谷往外走。

走了很久，很久。

阿青忽然说：“你要去哪儿？”

陆沉说：“找人。”

“找谁？”

“血眼十二卫。”

阿青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陆沉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抱着阿青的手臂上，照在他沉默的脸上。

阿青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沉默，很深很深的沉默。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那些黑衣人更可怕。

那些黑衣人杀人，是因为他们想杀。

这个人杀人，是因为他要杀。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她低下头，靠在他怀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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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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