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赣州侦察

会开完的第二天，唐云就来找杨振华。

“盟主，我得亲自去一趟赣州。”

杨振华正在看地图，听到这话抬起头：“太险了。你是情报总管，万一出事……”

“就是因为我是总管，才得去。”唐云脸色平静，但语气坚决，“赣州这一仗，关系到咱们几百号弟兄的性命。光靠底下人传话，我不放心。”

杨振华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叹口气：“带几个人？”

“两个。阿贵和小七，都是老手了。”

“多久？”

“十天。初五出发，十五之前回来。”

杨振华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个小布包：“带上这个。”包里是三锭银子，还有一些碎银，“城里用得上。”

唐云没推辞，接过来揣怀里：“谢盟主。”

“活着回来。”杨振华拍拍他肩膀，“情报重要，你命更重要。”

九月初六凌晨，天还没亮，三个人影悄悄下山。

唐云扮成药材商人，阿贵和小七扮作伙计。背篓里装的是真药材——三七、天麻、黄连，都是山里采的好货。底下暗格里，藏着炭笔、软尺、还有几包药粉——迷药、止血药、毒药，各种都有。

走的是山路，绕开官道。罗大纲派了个客家向导带路，那人叫阿山，瘦小精悍，对赣南山路熟得跟自己手掌似的。

“唐爷，咱们走老猎道。”阿山指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清军哨卡都在大路上，这条道，鬼都不知道。”

确实难走。有些地方得贴着崖壁挪，有些地方得趟溪水。但安全。

走了两天一夜，初八傍晚，到了赣江边。对面就是赣州城。

暮色里，城墙黑黢黢的，像条趴着的巨兽。城楼上有火光，是守夜的灯笼。

阿山指着说：“那是西门。听说墙裂了，去年雨季塌了一小段，修得马虎。”

唐云仔细看。城墙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西边那一段，轮廓确实有些不齐整。

“怎么进城？”他问。

“明天一早，走南门。”阿山说，“南门是水门，码头工人多，查得松。您就说是来卖药材的，给城里‘济生堂’送货。济生堂的掌柜姓陈，我表舅，会接应。”

当夜在江边找个破庙歇了。不敢生火，啃干粮。

唐云睡不着，借着月光把观察到的情况记在小本上：城墙高度、护城河宽度、城上巡逻间隔……都是粗略估计，得进城细看。

第二天一早，四人分批过江。渡船是老旧的木船，船夫是个哑巴，收了钱就划，不问不说。

南门码头果然热闹。挑夫、脚夫、卖菜的、赶船的，挤成一团。守门的清兵歪戴着帽子，抱着枪打哈欠，偶尔拦个人盘问，也是做做样子。

唐云带着阿贵、小七，背着背篓顺利进了城。阿山在城外接应，约定好联络信号。

济生堂在城南老街。门面不大，但生意不错，抓药的人进进出出。

唐云进门，对伙计说：“找陈掌柜，就说罗家山货到了。”

伙计进去片刻，出来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是陈掌柜。他看了唐云一眼，不动声色：“后院说话。”

后院是晒药场，到处是药簸箕。陈掌柜关上门，才低声道：“阿山捎信了。你们要打听什么？”

“城里的兵，守将，粮仓，军械库，都要。”

陈掌柜倒吸口气：“这可是要命的事……”

“清军强征药材，您这铺子也被刮过几层油吧？”唐云看着他。

陈掌柜苦笑：“何止几层。上月说军中要防疫，强征了一百斤黄连，打了张白条，到现在没见钱。”他顿了顿，“罢了，我帮你们。但千万小心，城里到处是眼线。”

接下来三天，唐云以卖药材为名，在城里转悠。

他看城墙。西门那段裂缝是真的，从墙根裂到垛口，用新砖补过，但补得粗糙。守这段的是绿营兵，个个没精打采，靠在墙上晒太阳。

他看军营。八旗兵住在城中心的旧衙门里，条件好，出入骑马。绿营兵住在西营房，屋子漏雨，饭食差。两边的人互相看不顺眼——唐云亲眼看见，在街上，八旗兵骑马溅了绿营兵一身泥，绿营兵骂骂咧咧，八旗兵扬鞭要打，被旁人劝开。

他看粮仓。东门内的大仓，门口有兵守着，但纪律松懈。运粮车进出时，守兵居然在打盹。唐云假装问路，跟赶车的搭话，车夫抱怨：“三天一趟，累死个人。说是军粮，谁知道运去哪？”

最重要的是接触人。

通过陈掌柜，唐云见到粮商王老板。王老板胖胖的，说话时总擦汗：“清军征粮，说是按市价，实际给不到三成。我库里还有两千石，再征，我就得关门了。”

“要是有人打赣州，您帮不帮？”唐云直截了当。

王老板擦汗的手停了，眼睛滴溜溜转：“那得看……是谁打。”

“打清军的。”

王老板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西门守粮库的队官，是我外甥。他也不想给满人卖命。”

唐云记下了。

码头工头老郑是天地会的，这是阿山早就透的信。唐云在码头“雇工”时，跟老郑搭上话。试探几句，老郑就露了身份：“兄弟哪条道上的？”

“井冈山。”

老郑眼睛一亮，随即警惕地看看四周：“这儿不是说话地方。晚上，江边渔船。”

当晚，唐云独自赴约。老郑在渔船里等他，还有另外两个汉子，都是码头苦力头目。

“杨盟主的名号，我们听过。”老郑说，“打清军，好汉。需要我们做什么？”

“攻城时，码头工人能不能闹点动静？牵制南门守军？”

老郑和另外两人交换眼色：“能。但得有家伙。”

“短刀、棍棒，我们可以运进来。”

“成交。”

但最关键的，还是军事情报。

唐云想了个办法——装病。让阿贵假装突发急病，送去城中唯一的医馆。医馆常有守军来看病，能听到不少消息。

这招果然灵。阿贵“病”了三天，唐云陪着，听到不少：

八旗参领阿哈出，是个纨绔，整天喝酒听戏。绿营游击刘良佐，有本事，但被阿哈出压着，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守军总数一千五，但能打的不到一半。八旗兵二百，都是上次会剿残部，老兵油子。绿营八百，新募的，训练不足。团练五百，地主武装，装备差，只管自家庄子。

兵力分散：城墙守四百，衙门守二百，粮仓军械库各一百，剩下五百算是机动——但实际能调动的，也就三百。

第十天，唐云开始画图。

夜里，等阿贵小七睡了，他在油灯下用炭笔画草图。城墙走向、城门位置、兵力分布、粮仓军械库标注……画得极其细致。怕图被搜，他分三张画，每张看起来都像普通商路图，只有拼在一起才能看懂。

关键信息用暗语记在小本上：西门墙裂，守军绿营三队，队官姓赵，好赌。东门粮仓守军午时换岗，有半刻钟空隙。南门码头工人可用……

第十一天，出事了。

小七去城西打酒，回来时脸色发白：“唐爷，咱们被盯上了。”

“怎么回事？”

“酒铺掌柜说的，有人打听最近有没有生面孔买药材。我绕了两条街才甩掉尾巴。”

唐云心一沉。该走了。

但临走前，他还得确认最后一件事——刘良佐那个小妾。

这妾叫小翠，原是戏子，被刘良佐赎身。她是唐云早年布下的暗桩，一直潜伏。唐云通过陈掌柜递了暗号，约在城隍庙后巷见面。

小翠来了，丫鬟打扮，用头巾遮着脸。

“刘良佐那边怎么样？”

“阿哈出又克扣了绿营的饷银，刘良佐气得摔了杯子。”小翠声音细细的，“他说，‘这守备不当也罢。’”

“能说动他投诚吗？”

小翠沉默片刻：“难。他怕投了你们，清军杀他全家。但……要是攻城时，你们势大，他可能会开城门自保。”

“具体呢？”

“初八那日，阿哈出生辰，在衙门摆酒。刘良佐会去，但待不长。他值西门夜哨，亥时到子时。”小翠说，“那段时间，他能做主。”

够了。唐云把一包银子塞给她：“保护好自己。”

当天夜里，三人悄悄出城。走的还是南门水关——老郑安排了一条运粪船，臭是臭，但安全。

船到江心，唐云回头望。赣州城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城墙上的灯笼像鬼火。

他摸了摸怀里。三张图，一个小本，硬硬的，硌着胸口。

这些纸，可能值几百条命。

回到井冈山是九月十五下午。杨振华正在议事堂跟周文远说话，见唐云进来，两人都站起来。

“回来了？”杨振华上下打量他，“没受伤吧？”

“没。”唐云从怀里掏出布包，摊在桌上，“都在这里。”

三张图拼在一起，赣州城防一览无余。兵力部署、弱点位置、可用内应，标得清清楚楚。

杨振华和周文远趴着看，看了足足一刻钟。

“好，太好了。”杨振华眼睛发亮，“唐云，你这趟值了。”

周文远指着西门裂缝：“这地方，能用炸药炸开吗？”

“能。”唐云说，“墙基都松了。埋五十斤火药，能炸开个口子。”

“守将不和，粮商可用，工人能起事……”杨振华一条条念着，“这赣州，看着是铁桶，其实是筛子。”

唐云又补充：“还有，阿哈出初八生辰，大摆宴席。那天守军最松懈。”

“初八……还有二十三天。”杨振华算着日子，“够了。练兵，准备，都来得及。”

夜里，杨振华留唐云吃饭。简单的饭菜，但加了点肉——算是犒劳。

“城里百姓怎么样？”杨振华问。

“苦。”唐云扒口饭，“清军征粮征税，商户艰难。百姓就更不用说了，码头工人一天干八个时辰，挣不够一顿饱饭。”

“所以咱们得打。”杨振华说，“打下来，减税免粮，让百姓喘口气。”

吃完饭，唐云要回去整理详细报告。走到门口，他回头：“盟主。”

“嗯？”

“城里那些盼着咱们的人……别让他们白盼。”

杨振华重重点头：“放心。”

唐云走了。杨振华又摊开那三张图，在油灯下细细看。

图上画的不仅是城池，更是几百个家庭的生计，几千人的盼头。

他拿起炭笔，在西门裂缝处画了个圈。

就从这里，撕开这个吃人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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