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战略方向之争

九月中的一天，山寨议事堂里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往常开会，大家虽然也争也吵，但多是具体事儿——粮食怎么分，枪怎么配，仗怎么打。今天不一样，今天要定的是大方向：咱们这几百号人，接下来往哪儿去？

人到齐了。杨振华坐主位，左边周文远、唐云，右边赵铁柱、陈青山。新近加入的罗大纲也来了——他是客家人，在赣南一带人脉广，手下有几十号弟兄，上月才带着人马投奔过来。

杨振华开门见山：“三个月整顿，咱们喘过气来了。枪有了，炮有了，粮食能吃到开春。可接下来呢？是继续猫在山里，还是走出去？往哪儿走？今天必须定下来。”

屋里静了片刻。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周文远先开口。他说话慢，但条理清楚：“我先说。我的意见是，先巩固，别冒进。”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简陋地图前——那是唐云凭记忆画的江西及周边草图。

“咱们现在占着井冈山周边五个乡，人口不到两万，兵力八百。”周文远指着地图，“这点家底，经不起大风浪。我的意思是，再用半年时间，把根据地扎牢。粮食种足，工坊扩大，兵练精。等明年开春，再看时机。”

赵铁柱摇头：“文远兄，你这太保守。等半年？清军能给咱们半年吗？康郡王杰书三万大军就在吉安府外头盯着，说不定哪天就扑过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向西划：“要我说，往西打。进湖南。”手指点在长沙位置上，“湖南抗清的势力不少，大西军余部、天地会、还有各地义军。咱们打过去，跟他们联合，威胁长沙。长沙是湖南首府，清军必然震动。”

罗大纲清了清嗓子。他是新来的，说话还带着点客气：“赵将军说得有理，但往西……难。”

他是客家人，口音有点重：“湖南清军，主将是孔有德，老将，手底下兵多。而且湖南多平原，咱们擅长山地战，到了平原跟清军骑兵硬碰，吃亏。”

顿了顿，他继续说：“我倒觉得，该往东。”手指向东移到福建，“福建多山，跟咱们这儿地形像。而且，郑成功郑国公在海上，咱们在陆上，互相呼应。要是能拿下个港口，跟台湾直接通船，枪炮、银子，要啥有啥。”

三种意见摆出来了。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陈青山支持周文远：“咱们工坊刚起步，水力锻锤才五台。要是现在拉出去打，枪炮供应跟不上。”

王老根却倾向赵铁柱：“山里地薄，粮食难种。要是能打下湖南的平地，粮食就不愁了。”

新来的几个客家头领支持罗大纲：“咱们客家人在福建、广东多，过去有照应。”

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杨振华一直没说话，盯着地图看。看了足有一炷香时间。

等议论声稍小，他才开口：“都说完了吧？我说说。”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井冈山向下滑，停在一个点上：“往南，打赣州。”

屋里一下静了。

赣州？那是赣南第一重镇，城墙高，护城河宽，向来易守难攻。

周文远皱眉：“盟主，赣州……是不是太险了？咱们八百人，打赣州？”

杨振华却问唐云：“情报上，赣州守军现在多少？”

唐云翻开册子：“本来有三千。但上半年会剿咱们时，调走两千去吉安，战死五百，逃散三百。现在城里满打满算，不超过一千二。而且多是老弱，精锐都在吉安。”

“城防呢？”

“城墙是宋朝修的，结实。但火炮只有六门，三门坏的。火药库存……不足五百斤。”

杨振华转头看众人：“听见了？赣州看着吓人，其实是空壳子。”

他手指点着赣州位置，开始分析：

“第一，赣州是赣南中心。拿下赣州，整个赣南震动。清军在江西就吉安、南昌两个大营，顾头难顾尾。”

“第二，清军刚在咱们这儿吃了亏，元气未复。康郡王的三万大军，粮草不齐，军心不稳。等他准备好，咱们早拿下赣州了。”

“第三——”他手指向南，“赣州往南是广东。南明永历帝的势力还在广东、广西活动。拿下赣州，咱们就能跟南明联系上，不再是孤军。”

“第四，最实在的。”杨振华看着大家，“赣州富。它是商路枢纽，广东的盐、福建的茶、湖南的米，都从这儿过。税银、粮仓，够咱们吃用三年。”

一条条说下来，原本反对的人，表情开始松动。

罗大纲问：“可怎么打？八百人攻一千二百人守的城，就算对方是老弱，攻城战咱们没打过。”

杨振华笑了：“谁说要硬攻了？”他招手让唐云过来，“你把赣州的情况说说。”

唐云道：“我们的人摸了三个月。赣州守将叫哈尔齐，是个满人，但不懂打仗，爱喝酒。副将刘顺，汉人，有本事但受排挤。两人不和。”

“城里粮仓在东门，军械库在西门，隔得远。守军分四班，每班三百人，轮值守城。但哈尔齐吃空饷，实际每班不到二百人。”

“还有，”唐云压低声音，“刘顺有个小妾，是我们的人。”

屋里响起吸气声。

杨振华接话：“所以不是硬攻，是智取。里应外合。”

他详细说了计划：先派小股部队骚扰吉安方向，牵制康郡王主力。同时秘密南下，在赣州城外埋伏。城内通过刘顺的小妾策反刘顺，约定时间开城门。

“时间就定在十月初八。”杨振华说，“那日是哈尔齐生辰，他必在府中宴饮。守军松懈，正是机会。”

计划说完，屋里沉默了。

这计划太大胆，也太冒险。成了，一战拿下赣南中心；败了，可能全军覆没。

周文远深吸口气：“盟主，有几成把握？”

“五成。”

“才五成？”

“打仗，有五成把握就该干了。”杨振华看着他，“等有十成把握，机会早没了。”

赵铁柱一拍桌子：“干了！磨磨唧唧不是爷们儿！打赣州，我打头阵！”

罗大纲想了想：“我客家弟兄熟悉赣南山路，可以带路。”

陈青山还是担忧：“工坊全力赶工，但到十月初八，最多能再出三十支燧发枪，五门虎蹲炮。”

“够了。”杨振华说，“兵贵精不贵多。”

他看向周文远：“文远，你的意见呢？”

周文远久久不语。最后，他长长吐了口气：“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也同意。但有个条件。”

“你说。”

“后方必须留足人手。万一……我说万一败了，井冈山根据地不能丢。这是咱们的根。”

杨振华重重点头：“对。我带五百精锐南下，铁柱带三百留守。文远你坐镇后方，统筹粮草、情报。”

事情就这么定了。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准备。杨振华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在“赣州”两个字上摩挲。

唐云走过来，轻声问：“盟主，真只有五成把握？”

杨振华沉默片刻，笑了：“说实话，三成。”

“那你还……”

“可要是不打，等清军缓过气来，咱们连一成机会都没有。”杨振华转身，“唐云，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败？”

“怕窝囊。”杨振华声音低下来，“怕咱们这几百号人，一辈子躲在山里，打打游击，最后悄无声息地没了。像水塘里冒个泡，没了就没了，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看向窗外。操场上，士兵们在训练，喊杀声阵阵。

“得打出声响来。让天下人知道，井冈山还有这么一伙人，不认命，不服输，敢跟这世道较劲。”

唐云默然，然后郑重拱手：“我明白了。情报这块，我拿命担保。”

十月初八，满打满算还有四十天。

井冈山上下，像一架突然上紧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铁匠铺日夜不停，炉火通红。练兵场上，攻城演练一轮接一轮。后勤队清点粮草、药品、弹药。

杨振华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看地图，推演方案，检查准备。周文远负责的粮草调度，账目清晰到每一斤米、每一尺布。

夜深人静时，杨振华偶尔会想：这一仗，会死多少人？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多少能回来？

但他不能犹豫。开弓没有回头箭。

九月底，最后一场秋雨落下。山里雾气弥漫。

杨振华站在山崖上，看着雾中若隐若现的群山。再往南，就是赣州。

四十天后，要么拿下那座城，要么，埋骨他乡。

他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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