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决战双马石

九月初七，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罗大纲站在双马石的隘口上，看着山下。山谷里，清军的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五路清军虽然前进速度慢了，但凭着人多，还是一步一步压过来了。

“退无可退了。”罗大纲喃喃道。

双马石是井冈山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两座石山像两匹卧马，中间夹着一条窄谷，谷宽不到十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老话是这么说，可当关的人要是太少，也挡不住。

炎黄盟内线部队全在这儿了：罗大纲带的第四营，原本三百人，现在只剩一百八十；加上王老根组织的民兵队，凑起来不到三百。就这些人，要挡清军上万。

“弹药清点完了。”周文远从后面走上来，脸色凝重，“火药还剩三十斤，铅子不到两百颗，箭矢……一人能分五支。”

罗大纲点点头，没说话。他盯着山谷里那面最大的旗——黄底镶红边，绣着黑龙。那是满洲正白旗的旗，鄂硕的帅旗。

“鄂硕把八旗精锐调上来了。”周文远说，“探子报，至少两千人，全是真满洲兵。”

“知道。”罗大纲说，“他要一口吃掉咱们，在主子面前请功。”

正说着，山下传来号角声。

清军开始列队了。八旗兵穿着蓝色镶白边的棉甲，戴着头盔，在谷口排成方阵。阳光下，刀枪反射着寒光。

“准备！”罗大纲大喊。

战士们迅速进入阵地。双马石两边山崖上，垒起了石墙，挖了壕沟。火铳手趴在石墙后，弓箭手藏在岩石缝隙里，刀矛队守在隘口最窄处。

每个人都绷着脸。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鄂硕骑在马上，远远看着双马石。这地形确实险，但他有把握——两千八旗精锐，还拿不下三百山贼？

他抽出刀，往前一指：“进攻！”

第一波，五百人。

八旗兵举着盾牌，排着紧密队形，往隘口冲来。山路窄，队形拉成一条长龙。

“等近了打！”罗大纲吼。

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放！”

山崖上，二十杆火铳同时打响。虽然准头差，但这么近的距离，还是撂倒了七八个。紧接着，箭矢如雨落下。

清军倒下十几个，但队形没乱——八旗兵确实悍勇，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冲锋。

最惨烈的搏杀发生在隘口。

清军冲到石墙前，用刀砍，用矛刺，想翻过来。守军拿长矛从石墙缝隙往外捅，用石头砸。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罗大纲亲自守在隘口最前头。他使一杆长枪，左捅右刺，连续挑翻三个清兵。血溅了一脸，他抹都不抹。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清军第一波退了，丢下四十多具尸体。守军也伤亡不小——死了八个，伤了十几个。

“抓紧时间休整！”罗大纲喘着粗气，“把伤兵抬下去，石头、滚木补上来！”

周文远带着民兵队，把伤员往后面抬。山里有个天然石洞，暂时当伤兵营。王老根在熬草药——仗打到这份上，金疮药早用完了，只能用土方子。

还没喘匀气，第二波进攻又来了。

这次清军学乖了，分成两队，一队正面佯攻，一队绕到侧面，想从陡坡爬上来。

“东边！清军上来了！”瞭望哨大喊。

罗大纲冲过去一看，果然，几十个清兵正抓着藤蔓、树枝，往陡坡上爬。坡虽陡，但不是上不来。

“弓箭手！对准爬坡的打！”

箭矢射下去，几个清兵惨叫着滚落。但还有十几个快爬到顶了。

“刀矛队，跟我来！”罗大纲抄起刀，带着二十人冲过去。

刚冲到崖边，第一个清兵爬上来了。那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哇哇叫着举刀就砍。罗大纲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对方肩上。清兵惨叫一声，往后倒去，摔下悬崖。

第二个、第三个……清兵接连爬上来。崖顶展开混战。

罗大纲杀红了眼。刀卷刃了，就捡清兵的刀继续砍。胳膊被划了一刀，血直流，他感觉不到疼。

这一波打退时，天已经黑了。

清军收兵回营。双马石暂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伤兵的**。

清点伤亡：这一天，守军死了三十七个，伤了五十多个。第四营还能打的，不到一百人了。

夜里，周文远找到罗大纲：“大纲，这么打不是办法。咱们撑不了几天。”

“知道。”罗大纲咬着干粮，“但必须撑。盟主在外线拼命，就是为了给咱们争取时间。咱们多守一天，山里的老百姓就多一天转移的时间。”

“可……”

“没有可是。”罗大纲打断他，“明天，后天，大后天……守到守不住为止。”

九月初八，战斗更惨烈。

鄂硕发了狠，一次投入八百人，分三路同时进攻。箭矢像蝗虫一样飞上山崖，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石墙被推倒了一段。十几个清兵冲了进来。

罗大纲带着最后的预备队冲上去。肉搏战在狭窄的山道上展开，刀砍在肉上的闷响，临死的惨叫，混杂在一起。

一个清兵从背后扑向罗大纲。周文远看见了，想都没想，抓起地上一杆断矛，猛地捅过去。矛尖从清兵肋下刺入，那人瞪大眼睛，慢慢倒下。

这是周文远第一次杀人。他手抖得厉害，但没时间多想——又一个清兵冲过来了。

这一天，守军伤亡过半。第四营，名义上还有个营的建制，实际上能战的只剩四十多人。

九月初九，重阳。

本该登高望远的日子，双马石上却在死战。

清军已经攻占了东侧山崖的一半。守军被压缩在西侧崖顶和隘口最后一段。

罗大纲左肩中了一箭，草草包扎后继续指挥。他嗓子哑了，说话靠吼：“守住！今天守住了，明天援军就到了！”

其实他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到。杨振华在外线，离这儿几百里，能不能赶回来都是问题。

但他必须这么说——给弟兄们一个念想。

鄂硕站在山下，看着焦灼的战局，又气又急。两千八旗精锐，打了三天，死伤四百多，还没拿下这弹丸之地。

“废物！全是废物！”他大骂，“明天，本将军亲自带队冲锋！再拿不下，你们都提头来见！”

夜幕降临，双马石上还活着的守军，聚在最后一段石墙后。

清点人数：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还能拿得动刀的人。

罗大纲看着这些弟兄，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咱们战死在这儿。但咱们的名字，后人会记得。”

没人说话。大家静静坐着，擦刀，磨矛，整理最后几支箭。

深夜，子时。

罗大纲靠在石墙上打盹。突然，他睁开眼——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马蹄声？

他猛地站起来，趴到崖边往下看。

山下清军大营的方向，突然亮起火光。紧接着，喊杀声传来。

“怎么回事？”周文远也醒了。

瞭望哨突然大喊：“援军！是援军！清军大营乱了！”

罗大纲不敢相信。他瞪大眼睛看去——果然，清军大营火光四起，人影乱窜。一支队伍从清军背后杀出，直冲大营核心。

那面旗……虽然火光中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到是炎黄盟的旗！

“是盟主！盟主回来了！”有人喊。

罗大纲浑身一震，血液都热了：“弟兄们！援军到了！冲下去！内外夹击！”

三十七个伤痕累累的战士，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从双马石上冲下。

山下，杨振华亲率外线部队二百人，星夜奔袭四百里，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到。他们没有休息，直接杀入清军大营。

鄂硕正在睡觉，被亲兵叫醒：“将军！敌袭！背后有敌袭！”

“放屁！哪来的敌袭？”鄂硕披衣出帐，一看，整个大营已经乱成一团。

火光中，他看到那面炎黄盟的旗，看到杨振华一马当先，左冲右突。

“不可能……他们不是在湖南吗？”鄂硕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双马石上冲下一支队伍，虽然人少，但气势如虹。

前后夹击。

清军彻底乱了。八旗兵再悍勇，也经不起夜里突袭、前后受敌。有人抵抗，有人逃跑，有人茫然不知所措。

鄂硕还想组织反击，但败局已定。亲兵拉着他：“将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不走！我不走！”鄂硕挣扎，但被亲兵强行架上马，往谷外逃去。

主帅一逃，清军彻底崩溃。

杨振华杀到双马石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看到罗大纲浑身是血，拄着刀站在那里。身后，是三十几个站都站不稳的弟兄。

两人对视，都没说话。

最后，罗大纲咧开嘴，想笑，却哭了出来：“盟主……您回来了……”

杨振华上前，紧紧抱住他：“大纲，你们守住了。你们守住了井冈山。”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亮了双马石。

山谷里，清军的尸体横七竖八。那面正白旗的帅旗，被踩在泥里。

这一仗，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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