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敌营分化

八月二十五，井冈山深处的“大小五井”崖顶。

周文远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纸笔。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但他顾不上——正埋头写东西。

罗大纲从崖下的小路爬上来，喘着粗气：“周先生，您找我？”

“大纲，你来得正好。”周文远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看样子是熬夜了，“看看这个。”

他把刚写好的几张纸递过去。

罗大纲接过，识字不多，但能看懂大概。头一行写着几个大字：《告三省清军将士书》。

往下看，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文绉绉的，但意思明白：说清廷怎么腐败，旗人怎么欺压汉人，当官的怎么贪，当兵的怎么苦。又说咱们炎黄盟不是要谋反，是要给汉人争口气。最后说，汉人不打汉人，绿营的弟兄们，别给旗人卖命了。

“这……这是劝降书？”罗大纲问。

“不是劝降，是说理。”周文远说，“杨盟主在外线打，咱们在内线也不能闲着。这叫‘文战’——用笔杆子打仗。”

罗大纲挠挠头：“可清军那些大老粗，看得懂吗？”

“所以得写大白话。”周文远拿回纸，又添了几句，“你看这句：‘绿营的弟兄，你们军饷被克扣过没有？家里的田地，被旗人圈占过没有？’这话他们一听就懂。”

“那写了怎么送过去？”

“两个法子。”周文远说，“第一，用箭射敌营。第二，通过商队散布。唐先生走前留了条线——有些商人，给钱就办事，不问东西给谁。”

罗大纲想了想：“这能管用？”

“试试总比不试强。”周文远说，“清军五路，真正能打的是满洲八旗。绿营汉军占七成，这些人大多是被强征的庄稼汉，谁真愿意拼命？”

正说着，王老根也从崖下上来了。他是来送饭的——一碗稀粥，两个野菜团子。

“周先生，您又一夜没睡？”王老根把饭放下，看了眼纸上的字，“这是……写给清军的？”

“对。”周文远端起粥喝了一口，“老根叔，您觉得，绿营兵最想要啥？”

王老根蹲下来，抽了口旱烟：“要我说，就三样：活命，吃饱，回家。”

周文远眼睛一亮，抓笔就写：“对！就这三样！”

他在文末加了一段承诺：“凡绿营将士，阵前倒戈者，赏田十亩，宅一处，保性命无忧。若带械来投，另有重赏。”

写完，他自己念了一遍，问两人：“这么写，成吗？”

罗大纲点头：“实在，不空。”

王老根也说：“十亩田，一处宅，够一家人活了。这比画大饼强。”

“那咱们就干。”周文远把纸叠好，“大纲，你去找几个字写得好的，抄一百份。老根叔，您通过咱们的秘密渠道，联系那些能进清军营地的商人。”

八月二十七，第一批《告将士书》送出去了。

十份绑在箭上，由罗大纲带着几个神箭手，趁夜色摸到清军西路军的营地外围。营地扎在山谷里，灯火通明，能听到喧闹声。

“等三更。”罗大纲伏在草丛里，“那时候哨兵最困。”

三更天，营地安静下来。

“放！”

几支箭带着风声，越过木栅栏，扎在营地的空地上、帐篷上。箭尾绑着的纸卷，在夜风里哗啦响。

“什么人？！”哨兵惊醒。

但罗大纲他们已经撤了，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清军西路军大营炸了锅。

早上操练时，好几个地方发现了绑着纸卷的箭。有士兵捡到，偷偷藏起来，私下传看。纸上的话，一句句戳心窝子。

“军饷被克扣过没有？”——怎么没被克扣？每月三两饷银，到手就二两，还被换成掺铅的劣银。

“家里的田地，被旗人圈占过没有？”——怎么没被圈占？老家三十亩水田，硬是被旗人庄头说成是荒地，强占了去。

“汉人不打汉人”——是啊，对面山里那些，不也是汉人吗？

这些话像种子，悄悄在绿营士兵心里发芽。

更绝的是通过商人散布的那些。

有些商人胆子大，给钱就干。他们把《告将士书》折成小方块，塞在货包里，带进清军营地。卖给士兵盐巴、针线时，顺手塞一张。

“老哥，看看这个，别声张。”

一来二去，几乎每个绿营兵都知道了。

八月三十，效果开始显现。

西路军前锋在进山搜剿时，遇到罗大纲带的小股部队。按以往，清军该猛追。可这次，绿营兵追了不到二里地就停下了，嚷嚷着“山路难走”“怕有埋伏”。

带队的满洲佐领鄂硕气得大骂，但也无可奈何——总不能把所有人都砍了。

晚上，更微妙的事情发生了。

有个绿营把总，偷偷派人往山里送信。信是写在布条上的，用箭射到一处悬崖下——那里有炎黄盟的观察哨。

布条上就一行字：“若要联络，明夜子时，老鸦岭三棵松。”

周文远收到信，和罗大纲商量。

“去不去？”罗大纲问。

“去。”周文远说，“但得小心，可能是陷阱。”

“我带人去。”罗大纲说，“您留在崖上。”

“不，我去。”周文远摇头，“这种事，读书人去谈，比当兵的去谈更让人信。”

第二天夜里，周文远带着两个护卫，摸到老鸦岭。

三棵松底下，果然等着三个人。都没穿号衣，是百姓打扮，但看身形步伐，是行伍出身。

“哪位是周先生？”领头的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就是。”周文远上前。

那人拱手：“在下李长根，西路军第三营把总。读过您的《告将士书》，有些话想当面问。”

“请讲。”

“您上面写，阵前倒戈，赏田宅，保性命。这话算数吗？”

“算数。”周文远说，“炎黄盟说话算话。若李把总带弟兄们来投，每人十亩田，领头的另有宅院。若有家眷，一并接来安置。”

李长根沉默了一会儿：“不瞒您说，我们营三百人，有二百不想打。但满洲兵盯得紧，鄂硕那厮心狠手辣，稍有异动就砍头。”

“不需要你们现在就反。”周文远说，“只要打仗时放放空枪，追击时走走慢步，这就够了。等时机成熟，我们会接应你们。”

“那……田宅的事，能立个字据吗？”

周文远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盖了炎黄盟大印的文书：“这是盟主杨振华亲笔签的承诺书。李把总可以拿去给弟兄们看。”

李长根接过，借着月光看了又看，小心揣进怀里。

“周先生，我们信您一回。”他拱手，“战场上见。”

这次会面，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几天，又有两股绿营部队暗中联络。都是汉军，都是被强征来的，都不愿意拼命。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九月三，鄂硕察觉了。

起因是有个绿营兵在营地里哼小调，哼的是“汉家儿郎不杀汉家郎”。被鄂硕的亲兵听见，抓起来一顿打，那兵熬不住，招了。

鄂硕大怒，连夜抓了五个绿营军官，其中就有李长根。

第二天一早，全军集合。

鄂硕骑在马上，脸色铁青：“有人吃里扒外，私通反贼！今日军法从事！”

五个军官被绑在木桩上。李长根抬头看着台下——台下是三千士兵，大半是绿营汉军。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同情，还有压抑的愤怒。

鄂硕抽出刀：“斩！”

刀光闪过，五颗人头落地。

血染红了土地。

鄂硕收刀，环视全场：“再有通敌者，这就是下场！”

他以为这样能震慑全军。

可他不知道，台下的绿营士兵，看着同袍的人头，心里想的不是恐惧，而是仇恨。

那本《告将士书》上的话，在耳边回响：“旗人视汉人如猪狗，稍有不如意，便刀斧加身……”

当晚，又有一支箭飞入炎黄盟的观察哨。

箭上绑着布条，只有四个字：“我们要反。”

周文远收到消息，对罗大纲说：“火候到了。”

“要不要告诉盟主？”

“要。”周文远说，“但盟主在外线，信送过去得几天。咱们这边先准备着——等绿营弟兄们真反了，得接应他们上山。”

山风吹过崖顶，带着初秋的凉意。

周文远望向山外。那里有清军的营地，有灯火，有仇恨，也有希望。

文战的种子，已经种下了。接下来，就看它怎么发芽，怎么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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