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外线出击（下）

八月十，湖南桂东县境内的一处密林里。

杨振华把最后一块干粮掰开，分给身边的几个连长。这是从清军粮车上缴获的烙饼，硬邦邦的，但能填肚子。

“老虎口那一仗，打出了咱们的威风。”赵铁柱啃着饼，脸上带笑，“探子回报，西路清军停在茶陵不动了，等新的运粮队。”

“停不了多久。”杨振华喝了口水，“清军五路齐进，不会因为一路受阻就全停。咱们得加把火。”

他把饼渣拍干净，摊开地图：“我的想法——分兵。”

几个连长都抬起头。

“铁柱，你带第一营继续在湘东活动。”杨振华手指划过地图，“打西路清军的后续运粮队，骚扰他们的营地，让他们以为咱们主力就在这一带。”

赵铁柱点头：“明白。那盟主您呢？”

“我带第三营南下。”杨振华的手指往南移动，穿过密密麻麻的山脉线条，“目标——广东南路军的后方，韶关。”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了。

刘老实先开口：“盟主，韶关离这儿四五百里，中间全是清军防区。咱们五十个人……”

“所以才要昼伏夜出，隐蔽前进。”杨振华说，“第三营是咱们的精锐，山地行军、隐蔽接敌，这些科目都练过。这次就当实战检验。”

唐云开口了：“韶关我有关系。”

所有人都看他。

“天地会在韶关有个秘密香堂。”唐云压低声音，“管事的叫陈三，是我当年在广东传教时发展的教众。他现在在韶关城里开茶馆，做暗桩。”

杨振华眼睛亮了：“能联系上？”

“能。”唐云说，“我有接头暗号。找到他，就能混进城。”

赵铁柱还是有些担心：“盟主，五十个人太冒险了。要不我陪您去，让刘老实带第一营在这儿游击。”

“不行。”杨振华摇头，“湘东这边必须保持压力，让清军以为咱们主力没走。你是猛将，得留在这儿打出声势。”

他站起来：“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分兵，铁柱往北，我往南。每三天通过‘鹰眼’传递一次消息，如果有变故，立刻互相支援。”

八月十一，天蒙蒙亮，队伍一分为二。

赵铁柱带着两百人，消失在北边的山林。杨振华带着五十人的第三营，背向而行，朝南进发。

南下比想象中更难。

白天不敢走大道，全钻山沟、穿密林。晚上赶路，靠星斗和唐云的罗盘辨别方向。走了三天，才进入江西和广东交界的山区。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山洞休息。派出去的探子回来报告：“前方十里就是官道，有清军哨卡，查得很严。”

杨振华看向唐云：“能绕过去吗？”

“绕不过去。”唐云摇头，“这段路两边是悬崖，只有这一条道。哨卡有二十多个清兵，硬闯会暴露。”

刘老实说：“要不等到深夜，摸过去？”

“哨卡有灯笼，夜里更显眼。”杨振华想了想，“扮成商队呢？”

“咱们没有货，也没有路引，一查就露馅。”

正发愁，唐云突然说：“有办法——扮成送葬的队伍。”

所有人都看他。

“这附近有个习俗，人死在外地，要连夜拾骨回乡。”唐云说，“拾骨队一般晚上走，哨卡不会仔细查，嫌晦气。”

杨振华想了想：“需要棺材吗？”

“不用真棺材，用竹架抬个木盒子就行。”唐云说，“关键是得有哭丧的、撒纸钱的、捧灵牌的。哨卡一看这架势，巴不得赶紧放行。”

说干就干。战士们砍竹子扎了个简易拾骨架，上面放个木箱，用白布盖着。找了件破衣服撕成条，每人腰上系一根，算是戴孝。

最难的是哭丧。五十个大老爷们，哪个会哭？

最后还是唐云有办法，他教了几句：“过哨卡时，前头的喊‘亲人回家喽——’，后面的跟着喊‘回家喽——’，声音拉长点，带点哭腔就行。”

天黑透后，队伍出发了。

前头两个战士抬着拾骨架，唐云走在旁边，边走边撒纸钱——纸钱是临时用树皮纸剪的，凑合能用。杨振华和刘老实跟在后面，低着头。

走到哨卡前，灯笼的光照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清兵吆喝。

唐云上前，弯着腰：“军爷，俺们是拾骨回乡的。家里老人在外头病故了，接他回家……”

清兵用灯笼照了照拾骨架，又照照队伍。见一个个腰间系白布，满脸疲惫（其实是走累了），嫌恶地摆摆手：“快走快走！大半夜的，晦气！”

“谢军爷，谢军爷……”唐云一边作揖，一边示意队伍快过。

走出哨卡半里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唐先生，你这法子真行。”刘老实抹把汗。

唐云苦笑：“当年在广东传教，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这些门道都晓得。”

过了这道关卡，后面的路顺了不少。八月十八，队伍终于到了韶关城外。

躲在城外的山林里，能看到韶关城墙的轮廓。这是粤北重镇，南路军的大本营，城里驻着两千多绿营兵，还有火药库、粮仓等重要设施。

唐云单独下山，去找那个叫陈三的茶馆老板。

杨振华他们在山上等得心焦。一直到太阳偏西，唐云才回来，还带了个矮胖的中年人。

“盟主，这就是陈三。”唐云介绍。

陈三拱手：“杨盟主，久仰。唐先生当年救过我的命，今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杨振华还礼：“陈老板，我们想进城，还要在城里办点事。”

陈三看看这五十条汉子，有些为难：“这么多人进城，太扎眼。守城兵查得严，要有路引。”

“能分批进吗？”

“分批可以。”陈三想了想，“我茶馆需要送货的伙计，每天能带三五个进去。三天时间，应该能把人都带进城。”

“火药库在哪儿？”杨振华直接问。

陈三脸色变了变：“盟主，您要动火药库？那可是重兵把守，有五十人日夜轮值，进出都要令牌。”

“我知道。”杨振华说，“但必须动。南路军三千人正在往井冈山去，炸了他们的火药库，就能拖住他们。”

陈三沉默了一会儿，一咬牙：“行！我茶馆有个老主顾，是火药库的管事，爱喝茶，每天下午都来。我想办法套套话。”

接下来三天，五十人分批混进韶关城。

陈三的茶馆在后街，不大，但有个后院，能藏人。每天他带几个人进城，说是新雇的伙计。守门兵都认识他，查得不严。

到八月二十一，人齐了。

这天下午，陈三果然套到了重要消息——火药库每五天补充一次火药，下次补充是八月二十三，也就是后天。补充时库门大开，守卫也相对松懈。

“二十三晚上动手。”杨振华定了时间。

唐云问：“炸了之后怎么撤？城门天一黑就关。”

陈三说：“东城墙有个排水涵洞，年久失修，能容一个人爬过。我知道位置。”

“好，就从那儿撤。”

八月二十三，傍晚。

第三营的战士分散在茶馆后院，检查装备。每人带了火折子、短刀，还有用油布包好的火药——这是从老虎口缴获的，一直省着用。

杨振华对刘老实说：“老刘，你带四十人在涵洞外接应。我和唐云带十个人进去放火。”

“盟主，太危险，我去吧。”刘老实说。

“不行，你地形不熟。”杨振华拍拍他肩膀，“放心，我们放完火就跑，不会硬拼。”

天黑后，陈三带路，杨振华、唐云和十个身手最好的战士悄悄摸向火药库。

韶关城已经宵禁，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火药库在城西，是个独立的大院子，高墙围着，门口挂着灯笼，能看到守卫的身影。

陈三指着围墙一角：“那儿有个狗洞，被杂草遮着，我知道。”

果然，拨开杂草，露出个不大的洞。人得趴着才能钻进去。

十个人依次钻入。院子里堆着一个个木桶，上面盖着油布——全是火药。库房大门紧闭，但旁边有个小门虚掩着。

杨振华示意众人分散，把带来的火药包塞在木桶缝隙里，用火折子点燃引线——引线特意做长了，能烧一刻钟。

刚布置完，突然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一声厉喝。

被发现了。

杨振华当机立断：“点火！撤！”

战士们同时点燃引线，转身就往狗洞跑。守卫大喊起来：“有贼！有贼！”

锣声响起，整个火药库乱成一团。

十个人先后钻出狗洞，没命地往东城墙跑。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呼喊声。

快到涵洞时，杨振华回头看了一眼。

西边天空，突然亮起一道红光。

紧接着——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个韶关城都在抖。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爆炸接二连三，那是火药库里的木桶被引燃，连环爆炸。

街上彻底乱了。清兵往火药库跑，百姓惊恐地开门张望，狗叫声、哭喊声、救火声响成一片。

趁这乱劲儿，十一个人先后爬过涵洞。刘老实带人在外面接应，一个不少。

“快走！”杨振华下令。

队伍钻进城外山林。跑出五六里地，还能看到韶关城上空的火光和浓烟。

唐云边跑边说：“盟主，按计划，该散布谣言了。”

杨振华点头：“你安排。”

唐云对几个口齿伶俐的战士吩咐：“你们分散到附近村庄，扮成逃难百姓，就说郑成功大军在福建登陆了，清军后院起火，广东的兵都要调回去防守。”

“记住，要说亲眼所见，说得越真越好。”

战士们领命而去。

天亮时，队伍已经深入罗霄山脉。杨振华站在山梁上，回头望向韶关方向。

黑烟还在升腾。

“这一炸，南路军至少得停半个月。”唐云说。

“不止。”杨振华说，“加上郑成功的谣言，他们会疑神疑鬼，不敢全力北上。咱们井冈山的压力，能小不少。”

刘老实咧嘴笑：“盟主，这招够狠。”

杨振华却没笑。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清军五路，才动了两路。还有三路，正从不同方向逼近井冈山。

但至少今晚，韶关的清军睡不好觉了。

远处传来鸟叫声，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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