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外线出击（上）

八月六，天还没亮透，杨振华站在茨坪外的山道上。

身后是两百五十条汉子——第一营二百人，第三营五十人。个个背着干粮袋，腰挎刀，肩扛矛，还有二十杆火铳分散在各队。这是炎黄盟能拉出来的全部机动力量。

赵铁柱检查完队伍，跑过来：“盟主，齐了。”

杨振华点点头，没多说，手一挥：“出发。”

队伍像条长蛇，悄无声息钻进西边的山林。没人回头——回头看，心里难受。好好的根据地，现在空了，等着清军来糟蹋。

走的是猎人小路，没几个人知道。唐云带着“鹰眼”的人在前头探路，每过一炷香就传回消息：前方安全，无清军哨探。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山路。傍晚扎营时，杨振华把几个连长叫到跟前。

摊开地图，手指点在茶陵和酃县之间的一段官道上：“根据情报，西路清军三千人，从茶陵东进。他们的粮草从长沙运来，走的就是这条官道。”

赵铁柱凑过来看：“咱们在这打？”

“对。”杨振华画了个圈，“这里有个叫‘老虎口’的山坳，路窄，两边是陡坡。运粮队必过此处。”

“啥时候打？”

“明天黄昏。”杨振华说，“清军运粮队一般上午从茶陵出发，走到老虎口正好是傍晚。人困马乏，警惕性最低。”

第三营长是个稳重的老兵，叫刘老实——人如其名。他问：“盟主，咱们打完了往哪撤？清军肯定会追。”

“往南撤，进罗霄山深处。”杨振华手指往南划，“那边山更大，林更密，清军不敢深追。咱们在那儿休整两天，再找机会。”

赵铁柱咧嘴笑：“这打法好，咬一口就跑。”

“不止要咬。”杨振华看向他，“要把肉撕下来。咱们缺粮缺装备，清军运粮队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夜里，杨振华睡不着，走到营地边。远处有哨兵的身影，一动不动。

唐云走过来，递过水囊：“盟主，担心内线？”

“有点。”杨振华接过水囊，没喝，“大纲带着三十人，要拖住三千八旗兵，不容易。”

“大纲哥有分寸。”唐云说，“他说了，清军来，他就打冷枪。清军追，他就钻洞。这山里，他比猴子还熟。”

杨振华点点头。话是这么说，可刀枪无眼。

第二天继续赶路。中午时分，到了湖南地界。从山林缝隙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官道，像条黄带子绕在山间。

偶尔有行人车马经过，都是往东走的——清军要来的消息，老百姓也知道了，能躲的都往山里躲。

下午申时，队伍隐蔽在老虎口两侧的山林里。

杨振华趴在山坡上，用树枝遮着身子往下看。官道果然窄，最多容两辆车并行。两边坡陡，长满了灌木，藏个几百人不成问题。

“火铳队埋伏在东坡，等车队过了一半再打。”他低声吩咐，“弓箭手在西坡，专射赶车的和护粮的兵。刀矛队分两队，一队堵前头，一队截后路。”

赵铁柱记下了，猫着腰去布置。

太阳渐渐西斜，官道上静悄悄的。

等了快一个时辰，就在有人开始嘀咕是不是情报错了时，东边传来了车轱辘声。

唐云从前面溜回来，喘着气：“来了！粮车三十辆，护兵一百人左右，领头的是个把总。”

杨振华精神一振：“准备。”

车轱辘声越来越响。先出现的是几个骑马的清兵，懒洋洋的，枪都扛在肩上。接着是粮车，一辆接一辆，车上堆着麻袋，盖着油布。每辆车有两个民夫赶着，车旁跟着三四个绿营兵。

“大明楚王”的旗子准备好了——这是杨振华特意交代的。一面破旧但还能认得出的旗，上头绣着模糊的字。打这旗号，是为了迷惑清军，让他们以为袭击的是另一股反清势力，不会立刻联想到井冈山。

车队慢慢进入伏击圈。

杨振华看着最后一辆车也进了山坳，手猛地往下一挥：“打！”

“砰！”

第一声铳响炸开寂静。东坡火铳队同时开火，虽然只有十杆铳，但突然响起，声势吓人。

一个骑马的清兵应声栽倒。

“放箭！”西坡传来吼声。

箭矢如雨，从陡坡上倾泻而下。护粮的清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倒了十几个。

“有埋伏！有埋伏！”清军把总拔刀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但已经晚了。

赵铁柱带着刀矛队从前面冲出来，堵死了去路。刘老实带人从后面截断退路。两百多人从两边山坡冲下，像两把钳子，把运粮队死死夹在中间。

战斗一边倒。

护粮的清兵本来就不是精锐，被突袭打懵了，抵抗了不到一炷香就开始溃逃。民夫更干脆，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杨振华冲下山坡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地上躺着二十多具清兵尸体，剩下的不是跑了就是跪地投降。粮车歪七扭八堵在路中间。

“清点伤亡！”杨振华喊。

赵铁柱跑过来：“咱们伤了八个，都是轻伤。死了……一个，是被流矢射中喉咙。”

杨振华心里一紧：“叫什么？”

“王二狗，第一营三连的，才十七岁。”

沉默了片刻，杨振华说：“带上他的尸首，不能留在这儿。”

“粮车怎么办？”刘老实问。

“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杨振华说，“快，清军援兵可能很快就到。”

士兵们冲上去，掀开车上的油布。麻袋里全是粮食，还有几辆车装着咸菜、豆料，甚至有一车是崭新的棉衣。

“发财了！”有人喊。

“发个屁财，赶紧搬！”赵铁柱骂，“每人背一袋粮食，棉衣全带上，入秋了用得着！”

搬了大概十车的东西，剩下的堆在一起。杨振华亲自点火，火把扔上去，浇了油的粮食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黑烟冲天而起。

“旗！把旗打出来！”杨振华喊。

一个士兵举起那面“大明楚王”的破旗，在火光前使劲挥舞。跪在地上的清军俘虏看得清清楚楚。

“撤！”杨振华下令。

队伍迅速消失在暮色中的山林。背上多了粮食棉衣，但没人喊重——这都是救命的东西。

走出十里地，还能看到老虎口方向的黑烟。

夜里在深山里宿营时，赵铁柱凑到杨振华身边：“盟主，您说清军会信那是楚王的人吗？”

“短时间内会。”杨振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楚王是前明宗室，在湖南广西一带确实还有残部活动。清军得到报告，肯定先往那边查。”

“那能给咱们争取多少时间？”

“最少十天。”杨振华说，“十天之内，西路清军不敢再贸然前进。他们会等查清楚了，重新组织运粮队，加强护卫——这一来一回，速度就慢了。”

刘老实走过来，手里端着碗热粥：“盟主，咱们接下来呢？”

“休整两天，然后往南走。”杨振华接过粥，“打南路的运粮队。”

“还打？”

“打。”杨振华喝了口粥，“清军五路，咱们要让他们每一路都走不动。等他们全慢了，内线的压力就小了，老百姓就安全了。”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疲惫但兴奋的脸。

这一仗，赢了。虽然死了个弟兄，但歼敌近百，烧了三十车粮，得了十车补给。更重要的是，证明了这法子可行——四百人对一万五千人，硬拼是死，但像狼一样咬，能咬出血来。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杨振华躺下，看着星空。明天，后天，还有更多的仗要打。

但至少今晚，能让清军睡不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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