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坚壁清野

战略定下来了，整个根据地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七月二十，杨振华在打谷场开动员大会。场子黑压压站满了人，有兵有民，有老有少。

“乡亲们，弟兄们！”杨振华站上高台，声音传得老远，“清军要来了，一万五千人。咱们怎么办？硬拼？拼不过。跑？跑了地就没了。”

底下静悄悄的，都仰着头看他。

“咱们的法子，叫坚壁清野。”杨振华说，“壁，就是把咱们自己藏进山里最险的地方。清，就是把咱们这儿清得干干净净，一粒粮、一口锅都不给他们留！”

有人喊：“那咱的房子呢？”

“房子留着，不烧。”杨振华说，“但屋里东西全搬空。咱们要让清军进来一看——哟，有房子住！可住进去才发现，没粮吃，没水喝，连柴火都得现砍。”

底下响起一片嗡嗡声。

“具体三件事。”杨振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粮食物资，全部转移。咱们在山里挖了十几个隐秘山洞，粮食、盐巴、铁器、布料，全藏进去。第二，老弱妇孺，撤到‘大小五井’那些绝险之地，清军爬不上去的地方。第三，青壮男人，跟着队伍，要么在内线骚扰，要么在外线打仗。”

周文远接着讲细节。他说话慢，但条理清：“每村分三拨人。第一拨，老人孩子妇女，由各村的妇女主任带着，明天一早就往深山里撤。带够半个月的干粮、被褥、药材。”

“第二拨，青壮男人，帮着搬粮食藏物资。搬完了，一部分参加民兵队，跟着队伍行动；一部分留在外围，当观察哨。”

“第三拨，手艺人和识字的，铁匠、木匠、郎中、教书先生，这些是宝贝，全部撤到最安全的地方，等仗打完了，咱们建设还要靠他们。”

赵铁柱跳上台，嗓门更大：“弟兄们！咱们当兵的，任务就一个——保护老百姓转移！谁家粮食搬不动，咱们帮着扛！谁家老人走不动，咱们背着！”

动员会开了一个时辰。散会时，天已经擦黑。

从第二天起，整个井冈山像蚂蚁搬家一样动起来了。

茨坪村，王老根敲着锣挨家挨户喊：“粮食装袋！锅碗瓢盆打包！值钱东西藏好！”

李婶一边抹眼泪一边收拾：“这刚置办下的家当……”

“婶子，家当没了还能挣，人没了就真没了。”旁边帮忙的士兵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您放心，等打跑了清军，咱们帮您重新置办！”

山里，陈青山带着后勤队挖隐秘山洞。选的都是陡崖下的凹陷处，洞口用树枝藤蔓遮好，里头铺上油布防潮。粮食一袋袋背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这一洞能藏五百石粮。”陈青山抹把汗，“够一千人吃两个月。”

“会不会被野祸害了？”有人问。

“洞口设了机关，野兽进不来。”陈青山说，“就是人来了，不仔细找也发现不了。”

大小五井那边更热闹。那是五处天然形成的险地，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周文远亲自带着人，在崖顶上搭茅棚，挖蓄水池，还开出了几块巴掌大的菜地。

“水够喝半个月。”周文远对撤上来的老人们说，“粮食带足了，药也备了。您们就在这儿安心住着，清军上不来。”

有个老汉拉着他的手：“周先生，你们可要好好的……”

“放心。”周文远拍拍他的手，“咱们都会好好的。”

田地里的活儿最让人心疼。眼看着稻子快抽穗了，可现在得全部抛荒。

王老根蹲在田埂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眼睛红了。这地是他看着丈量、看着分下去的，每一寸都亲。

“老根叔，该埋签子了。”民兵队长提醒。

“埋，埋吧。”王老根站起来，狠狠踩灭烟头。

青壮们下到田里，在田埂边、小路旁，挖出一个个浅坑。坑里插上削尖的竹签，尖头朝上，盖上薄土，再撒上草叶。人踩上去，脚板就得穿。

“这招阴损。”有人小声说。

“阴损？”王老根瞪眼，“清军来杀咱们，就不阴损？咱们这是保命！”

村庄里，家家户户在搬东西。桌子椅子搬不动，就倒扣在地上。灶台上的锅揭走了，留下个空灶洞。水缸里的水舀干了，缸底撒把灰。

有几户舍不得房子，想把门窗拆了藏起来。周文远知道了，赶过来劝：“别拆！房子留着，清军才会住进去。他们住进去，咱们的陷阱才管用。”

最绝的是水源。

唐云带着情报队的人，在天黑后摸到几处主要的水源边。不是下毒——杨振华特意交代了，不能用致命毒，那是造孽。他们用的是巴豆粉和泻药，量控制得刚好，喝了拉肚子，但不会死人。

“清军喝了这水，拉上三天，还有力气打仗？”唐云冷笑，“咱们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整整半个月，井冈山变了样。

村子还在，但静悄悄的，没人烟。田还在，但荒着，杂草开始冒头。山路还在，但路边多了许多不起眼的小坑，里头藏着竹签。

八月五号，杨振华带着盟务委员会检查成果。

走遍茨坪、茅坪、大小井，看到的是一个个空村，一口口空井，一片片荒田。

“观察哨安排好了吗？”杨振华问唐云。

“安排好了。”唐云说，“选了二十个机灵的后生，扮成没撤走的百姓。他们都记住了假情报——咱们主力在黄洋界，粮食藏在桐木岭，老弱撤到了朱砂冲。”

“清军会信吗？”

“会。”唐云说，“因为他们抓到的‘百姓’，说法都一样。”

杨振华点点头，走到一处高坡上。放眼望去，井冈山层峦叠嶂，云遮雾绕。

半个月前，这里炊烟袅袅，孩童嬉戏，田里有人劳作。现在，只剩下山风呼啸。

他心里不是滋味。仗还没打，老百姓先遭了罪。但没办法，这是最不坏的选择。

“盟主，都准备好了。”赵铁柱走过来，“内线三十人，大纲带着，已经进了预设阵地。外线三百五十人，随时能出发。”

杨振华转过身：“老百姓都撤完了？”

“撤完了。大小五井住了八百多老弱妇孺，其他青壮分散在十几个秘密营地。”

“好。”杨振华深吸一口气，“明天一早，外线主力出发。按计划，先打西路清军的运粮队。”

“那咱们根据地……”罗大纲欲言又止。

“留给清军。”杨振华说，“留给他们一座空山、几间空房、几口拉肚子的井。等他们在山里转晕了、饿瘦了、拉虚了，咱们再回来收拾。”

夜幕降临，井冈山静得可怕。

杨振华最后一个离开茨坪。他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村庄，像睡着了，又像死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死。这是蛇在冬眠，是种子在土里等待发芽。

清军以为来的是犁庭扫穴。

他们不会想到，要扫的是一片会咬人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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