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战略大讨论

会开完，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根据地。清军一万五千人要来的事，没人瞒着——杨振华说了，生死攸关的大事，老百姓有权知道。

整个井冈山像炸了锅。有老农蹲在田埂上抽闷烟：“刚分的地，还没捂热乎呢……”有妇人搂着孩子抹眼泪：“这日子刚见点亮，咋就又黑了呢？”

但怪的是，没人说要跑。

王老根在茨坪村口敲锣：“乡亲们，盟主说了，清军来，咱们有准备！地是咱们的，山是咱们的，凭啥让？”

李二牛在军营里吼：“弟兄们，咱们四百人，可咱们是为自己打！清军一万五，是为皇帝打！你们说，谁更敢拼命？”

底下齐声喊：“咱们！”

话是这么说，可仗到底怎么打，大伙儿心里没底。

七月十八，盟务委员会第二次紧急会议。

这回气氛比上次还凝重。九个人坐在议事堂，桌上铺着那张画满箭头的地图。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罗大纲先开口，声音像铁：“我的意见，据险死守。黄洋界、朱砂冲、桐木岭，这几处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修工事、备滚木擂石，来一个杀一个。”

他说完，看着杨振华：“盟主，咱们好不容易建的根据地，不能丢。一丢，人心就散了。”

赵铁柱立刻反对：“大纲哥，你这法子不行。清军不是傻子，他们不会硬冲。围起来，困死咱们，怎么办？咱们粮食只够三个月。”

“那你的主意？”罗大纲问。

“化整为零，分散游击。”赵铁柱站起来，手指点着地图，“咱们四百人，分成四十个小队，每队十人。钻山沟、穿林子，专打他们运粮队、落单兵。他们一万五千人，在咱们山里就是瞎子，咱们是夜猫子。”

周文远摇头：“铁柱，分散了，确实灵活。可你想过没有——一旦分散，指挥部怎么指挥？消息怎么传递？万一哪队被围，其他队怎么救？”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咱们刚建起来的学堂、医馆、分田到户的制度，怎么办？一分散，这些全得停，根据地建设成果尽毁。”

赵铁柱噎住了。

周文远接着说：“我的意见，是主力转移。跳出包围圈，往深山里撤。清军来，扑个空。等他们追累了、粮草不济了、士气低落了，咱们再杀回来。”

罗大纲皱眉：“那不等于把根据地让给清军？老百姓怎么看咱们？”

“不是让，是以空间换时间。”周文远说，“咱们人少，不能硬碰硬。得让清军跟着咱们跑，跑瘦了，跑累了，再打。”

三种意见，三种路子。

所有人都看向杨振华。

杨振华一直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北路移到西路，从西路移到中路。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大纲的死守法，必亡。”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咱们四百人，守一个山口，能守一天。守十个山口呢？清军分兵五路，每路都能找薄弱处打。一旦被突破一点，全线崩溃。更别说围困——咱们粮食不够，箭矢不够，撑不住。”

罗大纲脸色变了变，但没反驳。

“铁柱的分散法，危险。”杨振华看向赵铁柱，“分散了，确实灵活。但咱们这些兵，训练不足，单独作战能力弱。一旦被清军正规部队盯上，十人小队根本扛不住。更重要的是——根据地建设不能停。一分地、一个学堂、一座医馆，都是咱们的根基。根基没了，队伍就真成流寇了。”

赵铁柱低下头。

“文远的转移法，可行。”杨振华说，“但不够。”

周文远抬起头。

“光是跳出包围圈，太被动。”杨振华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清军扑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追，会搜山，会逼老百姓带路。咱们一直跑，士气会低落，老百姓会失望。”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我的想法是——诱敌深入，内线外线结合。”

九个脑袋都凑过来。

“具体说，分三部分。”杨振华的手指先点着井冈山核心区，“内线，留一支精干小部队，三十人左右，由大纲带领。任务不是死守，是骚扰。清军来，你们打几枪就跑。清军追，你们带他们钻山沟。要让他们觉得，咱们主力还在山里。”

他又指向外围：“外线，主力三百五十人，由我和铁柱带领，跳出包围圈。但不是瞎跑——专打清军薄弱处。比如西路湖广绿营和南路两广绿营之间，一定有缝隙。咱们钻进去，打他们的运粮队，烧他们的帐篷。”

最后，他指向更远处：“第三部分，是文远带领的政工队和老百姓。不跟主力走，也不留在核心区，而是分散到各个秘密营地。继续办学堂、开医馆，土地改革照常推进。要让老百姓知道，天塌不下来，日子照过。”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这叫以空间换时间，但不止是换时间。”杨振华环视众人，“是在运动中歼敌，在运动中壮大。清军来一万五，咱们吃不下。但咱们可以一口一口咬，今天咬他一百，明天咬他两百。咬到他疼，咬到他怕。”

赵铁柱眼睛亮了：“盟主，这法子好！咱们是山里的狼，清军是进山的牛。牛再壮，也架不住狼群天天咬！”

罗大纲想了想：“我留内线，没问题。但三十人太少，至少五十。”

“就三十。”杨振华说，“人越少，越灵活。你的任务不是打赢，是拖住。拖一天，主力在外线就多一天机会。”

周文远问：“那指挥怎么统一？内外线隔得远，消息不通。”

“用‘鹰眼’。”杨振华看向唐云，“情报网要分成内外两套。内线情报，由大纲直接掌握。外线情报，唐云你跟主力走。每三天，通过秘密联络点交换一次消息。”

唐云重重点头：“明白。”

陈青山举手：“后勤呢？主力在外线运动，粮草怎么补给？”

“自带三天干粮，打完就找清军‘借’。”杨振华说，“咱们穷，清军富。打他们的运粮队，不光能吃饱，还能壮大。”

会开到半夜，细节一条条敲定。

内线三十人，选最熟悉地形的老兵，带足箭矢，但不带重装备。外线三百五十人，分三个连，每个连能独立作战。政工队和老百姓，分二十个小组，每组有负责人，有秘密营地，有应急方案。

散会前，杨振华最后说：“这战略，有三个要害。第一，内线要拖得住，不能真被吃掉。第二，外线要打得狠，专挑软柿子捏。第三，老百姓不能乱，民心不能散。”

他看着每个人：“咱们九个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绳不能断，蚂蚱也不能掉。”

月亮升到中天时，会散了。

杨振华一个人走到村口。夜色里，井冈山静悄悄的。但他知道，这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山雨欲来，但雨来之前，风已经给他们指了路——不是硬扛，不是逃跑，而是像山里的藤，你压得越狠，我缠得越紧。

清军以为来的是犁庭扫穴。

他们不知道，要扫的是一座会咬人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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