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山雨欲来

代表大会开完，整个根据地像上了发条，转得飞快。

土地开始丈量了，王老根带着几个识字的后生，扛着绳子尺子满山跑。碰到有地主不情愿的，周文远就上门讲道理，实在不行，赵铁柱带兵往那一站——道理和枪杆子一块儿上。

税收也定了，十取一，比清廷的三十税一还低。老百姓开始不信，等看见收上去的粮食真进了公共粮仓，没进当官的腰包，这才踏实。

杨振华忙着整编军队。四百人分成四个营，每营一百。赵铁柱带第一营，罗大纲带第二营，唐云兼着第三营，第四营是新兵营，由几个老兵带着训练。

一切都在往好里走。

直到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

天刚擦黑，唐云急匆匆闯进议事堂。杨振华正和周文远商量学堂扩招的事，看见唐云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盟主，‘鹰眼’急报。”唐云递过一张小纸条，手心都是汗。

纸条上字很小，是密语写的。唐云低声翻译：“清廷命江西巡抚蔡士英、湖广总督祖泽润、两广总督李率泰，三路联合进剿。总兵力……一万五千人。”

周文远手里的笔掉了。

杨振华接过纸条，看了三遍：“具体部署？”

“分五路。”唐云走到墙边，指着手绘的简易地图，“北路，江西绿营四千人，蔡士英亲率，从南昌南下。西路，湖广绿营三千，从湖南茶陵东进。南路，两广绿营三千，从广东韶关北上。”

他手指往东移：“东路，福建水师两千，从汀州西进，封锁赣江各支流。最要命的是中路——”

唐云的手指重重戳在井冈山位置：“满洲镶白旗八旗精锐三千人，都统鄂硕率领，直扑咱们核心。”

屋里死一般安静。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他们计划三个月内‘犁庭扫穴’，彻底剿灭。”唐云声音发干，“盟主，咱们总兵力四百。敌我力量……三十七点五比一。”

周文远脸色煞白：“三……三十多倍？”

杨振华没说话，走到地图前。五路清军，像五把钳子，从四面八方向井冈山合拢。最迟一个月，第一路就会到。

“消息确实吗？”他问。

“‘鹰眼’用三条线分别核实过。”唐云说，“北路绿营已经开始集结，粮草往南昌运。八旗兵从武昌出发，走的是官道，没遮没掩。”

杨振华盯着地图。四百对一万五，就是每人要打三十七个。这仗怎么打？

“叫盟务委员会，马上开会。”他说。

半个时辰后，九个人全到了。油灯添了三盏，把议事堂照得通明。

唐云把情报又说了一遍。说完，没人吭声。

赵铁柱先打破沉默：“怕个鸟！来多少杀多少！”

罗大纲比较冷静：“铁柱，不是怕不怕的事。一万五千人，就是站着让咱们砍，也得砍到手软。”

陈青山管后勤，最清楚家底：“咱们的存粮，够四百人吃三个月。箭矢只有八千支，火药三百斤，火铳二十杆。平均每人二十支箭，不够打一场硬仗的。”

周文谦是商人，算账快：“清军一人一天吃两斤粮，一万五千人一天就是三万斤。他们敢来，肯定是粮草充足。”

王老根手发抖：“盟主……咱们刚分地，这……这……”

李二牛咬着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拼了！”

“拼？”杨振华终于开口，“四百拼一万五，拼光了，根据地怎么办？刚分到地的老百姓怎么办？”

所有人看着他。

杨振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不能硬拼，只能智取。清军有五路，咱们有四营——不对，是四把刀子，得用在刀刃上。”

他手指点着地图：“首先，八旗兵这路最精锐，也最骄横。鄂硕是满洲悍将，瞧不起绿营，更瞧不起咱们这些‘山贼’。他一定会抢头功，急行军。”

“其次，五路清军，来自四个省，互不统属。蔡士英是江西巡抚，名义上是总指挥，但祖泽润、李率泰都是总督，官衔比他高。鄂硕是八旗都统，更不会听汉官调遣。”

周文远眼睛亮了：“盟主是说……他们不合？”

“肯定不合。”杨振华说，“不光不合，还会互相使绊子。绿营想让八旗打头阵消耗，八旗想让绿营当炮灰。”

赵铁柱听懂了：“那咱们就挑软柿子捏！”

“对。”杨振华的手指在北路和西路上移动，“江西绿营和湖广绿营，离得最近，会最先到。这两路，咱们必须打疼，打出威风。”

他看向唐云：“情报是关键。‘鹰眼’要全部撒出去，盯死每一路清军的动向。每天一报，必要时半天一报。”

唐云重重点头。

“铁柱、大纲，你们两营主力，从明天起加紧训练。不练队列，就练山地奔袭、丛林埋伏、夜间偷袭。”

“青山，你管后勤的，要做三件事。第一，把粮食分散隐藏，每村都设秘密粮仓。第二，组织妇女赶制干粮、草鞋、绷带。第三，把所有铁匠集中起来，日夜赶制箭镞、矛头。”

陈青山一一记下。

“文远，你负责动员百姓。告诉大伙，清军要来，但咱们有准备。能撤进深山的，准备撤。撤不了的，帮着运粮、做担架、照顾伤员。”

周文远深吸一口气：“明白。”

“文谦，你商贸线广，想办法从外面买药，金疮药、退烧散，有多少要多少。钱从公库出。”

周文谦应下。

“老根叔，二牛兄弟。”杨振华看向农民和士兵代表，“你们把今天会上的情况，如实告诉乡亲们和弟兄们。不夸大，不隐瞒。咱们炎黄盟，上下没有秘密。”

两人站起来：“是！”

会议开到后半夜。散了会，杨振华一个人留在议事堂。

他看着地图，脑子里飞快运转。井冈山地势险要，这是最大优势。但清军不是傻子，一定会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四百人……怎么用？

他想起了红军，想起了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但那是后来的思想，现在这支军队，能理解吗？

能。因为这四百人，大多是穷苦人出身，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清军是外来者，进了山就是瞎子。

窗外传来鸡叫声。

杨振华吹灭油灯，走出议事堂。天边泛起鱼肚白，井冈山还在沉睡。

但山雨欲来，风已经满了楼。

他走到村口，看见赵铁柱已经在练兵了。士兵们没人喊累，拼刺刀、练射箭，汗流浃背。

“盟主！”赵铁柱跑过来，“您去歇会儿吧。”

杨振华摇摇头：“睡不着。”他顿了顿，“铁柱，怕吗？”

赵铁柱咧嘴一笑：“说不怕是假的。但想想，没跟着盟主之前，咱们也是等死。现在好歹痛快干一场，值了！”

杨振华拍拍他肩膀：“去练吧。告诉弟兄们，这仗难打，但咱们能赢。”

“为啥？”

“因为咱们是为自己打，他们是为皇帝打。”杨振华说，“为自己打，命都敢拼。为皇帝打，命是别人的。”

赵铁柱琢磨着这话，眼睛越来越亮。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井冈山上，层林尽染。

杨振华站在村口，看着这片土地。这里有刚分到地的农民，有学唱军歌的孩子，有盼着好日子的百姓。

清军要来，那就来吧。

四百对一万五，山雨欲来。

但雨再大，冲不垮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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