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医疗卫生

仲裁所立了规矩，老百姓心里踏实了。可杨振华知道，清军压境的乌云还没散，真打起来，受伤见血是免不了的。

这天他去伤病营看伤员——其实就是几间草棚子，里头躺着十几个兵。有训练时摔断腿的，有打猎被野猪伤了的，还有两个发高烧的。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怪味。汗味、血腥味，还有种说不出的腐臭味。

负责照顾伤员的是个老兵，姓王，以前在清军里干过几年火头军，认得几样草药。见杨振华来了，忙起身：“盟主。”

杨振华点点头，走到一个伤员跟前。这小伙子胳膊被野猪獠牙划了道大口子，虽然用布包着，但渗出的血已经发黑，人昏睡着，脸烧得通红。

“他怎么样？”

老王叹气：“怕是……不好了。伤口化脓，烧三天了。用草药敷了，不见好。”

杨振华轻轻揭开布条，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周围又红又肿，流出黄绿色的脓，味道刺鼻。

“这得清创、消毒。”他下意识说。

老王茫然：“啥？”

杨振华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十七世纪。这里没有抗生素，没有消毒水，受伤感染基本靠扛，扛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是命该如此。

他又看了其他伤员。断腿的那个，用树枝夹着，但没对正，以后就算好了也得瘸。发烧的两个，一个在说胡话，一个浑身发抖。

“这样不行。”杨振华走出草棚，对警卫员说，“去叫唐营长、周先生，还有……把懂医术的都找来。”

半个时辰后，议事堂里坐了几个人。

唐云带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进来：“盟主，这是老孙，孙有福。他爹是郎中，他跟着学过几年。”

孙有福瘦高个子，手上有药材味，进来就行礼：“见过盟主。”

周文远也来了，还带来个老太太：“这是村里的接生婆，陈阿婆。她认得不少草药，也会接骨。”

杨振华让大家坐下，开门见山：“今天我去伤病营看了，情况很糟。伤口化脓、发烧不退、断骨接歪——这样下去，不用清军打，自己就得折损不少人。”

他看向孙有福：“孙师傅，依你看，伤病营缺什么？”

孙有福想了想：“缺药。金疮药、退烧散，都得花钱买。也缺人，就老王一个，忙不过来。”

陈阿婆插话：“还缺干净。那棚子脏兮兮的，伤口能好才怪。”

“阿婆说得对。”杨振华点头，“所以，咱们得建个正经的医馆，不光给兵看病，也给老百姓看。”

唐云问：“钱呢？药材呢？”

“钱，根据地出。”杨振华说，“药材，咱们自己采。井冈山这么多草药，不用浪费了。”

他站起来：“我宣布三件事。第一，成立医馆，孙师傅当主事，陈阿婆帮忙，再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当学徒。”

孙有福连忙摆手：“盟主，我……我医术浅薄，怕担不起。”

“边干边学。”杨振华说，“总比没有强。”

“第二，推广卫生习惯。从明天起，所有人都得喝烧开的水，饭前便后洗手，粪便要挖坑埋了。”

这话一出，连周文远都皱眉：“盟主，喝开水……柴火不够啊。洗手也太麻烦。”

“柴火不够就去砍，麻烦也得做。”杨振华斩钉截铁，“你们知道为什么有人拉肚子拉死吗？就是喝了生水，吃了脏东西。清军为什么怕瘟疫？就是不干净。”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明清时期军队非战斗减员，一大半是病死的。

“第三，建立正规的伤病营。军医单独编队，我亲自教他们怎么处理伤口。”

唐云眼睛一亮：“盟主懂医术？”

杨振华苦笑：“懂一点。”

第二天，医馆就在村东头挂牌了。两间土房，一间看病，一间抓药。门口挂个布幌子，写着“济世医馆”——周文远起的名字。

孙有福带着陈阿婆和三个妇女学徒，先把屋子彻底打扫一遍。墙壁用石灰水刷了，地上铺了新土，窗户糊了新纸。

杨振华送来第一批“设备”：几个新打的木盆、一捆白布（用开水煮过晒干）、几把剪刀（在火上烤过）。

老百姓听说医馆看病不要钱，都来看热闹。孙有福给一个咳嗽的老头把了脉，开了剂麻黄汤。陈阿婆给个孩子挑了脚底的刺。

但最大的变化，是杨振华推广的那些“规矩”。

开始大家都不习惯。尤其是老兵，觉得喝开水是“娘们唧唧”，洗手是“穷讲究”。赵铁柱就私下跟杨振华抱怨：“盟主，弟兄们说，当兵的哪那么娇气？”

杨振华没说话，带他去了伤病营。

那个被野猪伤害的小伙子，已经死了。尸体刚抬出去。老王红着眼睛：“要是早点……早点……”

赵铁柱不吭声了。

杨振华又带他去村里。一户人家，孩子拉肚子拉脱了形，陈阿婆正在抢救。一问，是吃了没洗的野果。

“铁柱，你觉得这是娇气吗？”杨振华问。

赵铁柱摇头。

“打仗会死人，但病死的，比战死的还多。”杨振华说，“咱们人少，每一个兵都宝贵。能少死一个，就多一分力量。”

从那天起，赵铁柱第一个带头喝开水、洗手。他嗓门大，在营里喊：“谁不喝开水，老子亲自灌！谁不洗手，别吃饭！”

慢慢地，习惯养成了。水缸边多了木瓢，饭前大家都自觉舀水洗手。村里挖了公共厕所，粪便集中处理。

伤病营也正规了。

杨振华把军医队的人召集起来，总共八个：孙有福、陈阿婆、三个妇女学徒，还有三个机灵的小伙子。

第一课，他端来一盆水，往里撒了把盐。

“伤口为什么要清洗？”他问。

一个学徒说：“把脏东西洗掉。”

“对，但不光是这样。”杨振华拿出一块煮过的白布，“用淡盐水洗，能消毒——就是杀看不见的小虫子，这些虫子会让伤口化脓。”

他亲自演示：怎么用煮过的剪刀剪掉腐肉，怎么用盐水冲洗，怎么用干净布包扎。

孙有福看得目瞪口呆：“盟主，这……这是哪派的医术？”

杨振华含糊道：“海外传来的。”

第二课，教缝合。

看到针线穿过皮肉，几个学徒脸都白了。杨振华用一块猪皮练习：“伤口大的，光包不行，得缝起来，这样长得快，疤痕小。”

陈阿婆手稳，第一个学会。她本来就是接生婆，针线活好。

第三课，教接骨。

这回是陈阿婆的主场。她教怎么摸骨，怎么对正，怎么用夹板固定。“骨头断了，得趁早接。耽误了，长歪了，一辈子的事。”

药材方面，孙有福带着人上山采药。金银花、蒲公英、鱼腥草，采回来晒干备用。还按古方配了金疮药：三七、白及、冰片，磨成粉，止血效果好。

退烧散也配出来了：石膏、知母、甘草，高烧时用。

一个月后，效果出来了。

这天，罗大纲训练时从马上摔下来，胳膊脱臼了。送到医馆，孙有福一拉一推，“咔吧”一声，接上了。包扎好，罗大纲活动活动胳膊：“嘿，不疼了！”

更关键的是，伤病营的死亡率下来了。

以前受伤，十个里得死五个。现在，同样的伤，死两个就算多的。活下来的，恢复也快。

那个断腿的小伙子，腿接正了，陈阿婆天天给他换药、按摩。三个月后，他能拄着拐走路了，医生说以后不会瘸。

小伙子跪下来给陈阿婆磕头：“阿婆，您是我的再生父母！”

陈阿婆扶他起来，眼圈也红了。

最让杨振华欣慰的，是士兵们的士气。

以前怕受伤，因为受伤基本等于等死。现在知道有医馆，有军医，受伤了有救，打仗时胆子都壮了。

赵铁柱在营里说：“弟兄们，好好练！受伤了有孙大夫、陈阿婆，死不了！咱们得对得起盟主这番心血！”

清军压境的消息越来越真，但根据地里，人们该练兵练兵，该采药采药。

这天傍晚，杨振华从医馆出来，看见孙有福还在灯下整理药材。陈阿婆在教几个妇女认草药，孩子们在旁边背汤头歌诀。

“人参味甘，大补元气；黄芪性温，收汗固表……”

童声清脆，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杨振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医馆，有了军医，有了抵抗伤病的能力。

这不仅仅是救死扶伤，更是告诉每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命被重视，你的伤痛有人管。

也许，这才是根据地真正的力量——不是刀枪，而是让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远处，伤病营的灯还亮着。那里躺着几个伤员，但不再有腐臭味，只有药草清香。

夜色渐深，井冈山安静下来。但在这安静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因为生命，在这里被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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