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司法初立

清军要三省会剿的消息，像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杨振华连着几天召集军事会议，调兵遣将，加固工事，忙得脚不沾地。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根据地内部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天晌午，杨振华刚从黄洋界哨所下来，准备回议事堂，就见村口围了一群人。里头传出女人的哭骂声，还有男人的嚷嚷。

挤进去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农妇，正揪着个小伙子的衣领不放。那小伙子穿着军装，是第一营的兵。

“咋回事？”杨振华问。

农妇见他来了，松开手，扑通跪下了：“盟主，您可得给俺做主啊！这个兵痞子，抢了俺家的鸡！”

小伙子脸涨得通红：“我没有！我是买……”

“买？你给钱了吗？”农妇啐了一口，“俺在院里抓鸡，你路过，说看着肥，一把夺过去就走！俺追出二里地，你才停下！”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

“这不是王二家的吗？她家就指望那几只鸡下蛋换盐呢。”

“当兵的就能欺负人？”

“也不一定，兴许有啥误会……”

杨振华看向小伙子：“你叫什么？哪个队的？”

小伙子低头：“报告盟主，我叫刘三，第一营二队的。”

“鸡呢？”

“在……在营里，炖了。”刘三声音越来越小。

杨振华脸色沉下来：“真是抢的？”

刘三不吭声，算是默认了。

农妇又哭起来：“盟主，那鸡是俺家最肥的一只，正下蛋呢！这兵痞子……”

杨振华深吸一口气：“大娘，您先起来。这事我一定管。”他转身对警卫员说，“去叫赵营长、周先生、陈所长，还有村里几个老人，到议事堂。”

议事堂里，气氛凝重。

赵铁柱气得拍桌子：“这个刘三！平时看着老实，竟然干出这种事！盟主，您把他交给我，我按军法处置！”

周文远问：“按哪条军法？”

赵铁柱一愣。炎黄盟现在只有简单的几条规矩：不杀百姓、不抢东西、听指挥。但具体怎么罚，没细说。

陈青山说：“要我说，打二十军棍，赔钱，再让他去给人家干活。”

杨振华没说话，看着在座的几个村里老人。一个姓李的老汉犹豫着开口：“盟主，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鸡是小事，可当兵的抢老百姓东西，这风气不能开啊。”

另一个老人附和：“是啊。咱们当初为啥跟盟主干？不就是因为清军、官府欺压百姓吗？要是咱们自己人也这样，那跟清军有啥区别？”

杨振华点头：“老人家说得对。今天抢只鸡，明天就能抢头猪，后天就敢抢人——这不是危言耸听，历朝历代，军纪败坏都是从这种小事开始的。”

他顿了顿：“所以，咱们得立规矩。不光是军规，是给整个根据地立规矩。”

周文远眼睛一亮：“盟主的意思是……立法？”

“对，立法。”杨振华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根据地现在有两万多人了，不能总是谁说了算。得有个大家都遵守的规矩，有个说理的地方。”

陈青山问：“那这事怎么处理？”

“公开处理。”杨振华说，“把刘三带到村口，让老百姓都来听。怎么判，大家心里有杆秤。”

当天下午，茨坪村口空地上挤满了人。

刘三被带上来，耷拉着脑袋。农妇站在一边，几个村里老人坐在前排。杨振华、周文远、赵铁柱等人坐在临时搭的木台子上。

杨振华站起来：“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一件事：咱们第一营的兵刘三，抢了王大娘家一只鸡。这事，大家都知道了。”

底下嗡嗡议论。

“现在，咱们要判这个案子。”杨振华说，“但怎么判，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所以，咱们今天要成立一个‘仲裁所’，专门处理这类纠纷。以后老百姓之间有矛盾，军民之间有纠纷，都归仲裁所管。”

他看向周文远：“文远，你读过书，明事理。这个仲裁所的第一任仲裁长，你来当。”

周文远起身，向众人拱手：“承蒙盟主信任，文远定当公正行事。”

杨振华又说：“光有仲裁所不够，还得有法。从今天起，咱们炎黄盟颁布《暂行律令》。现在，请周仲裁长给大家讲讲。”

周文远拿出一卷纸——这是他中午赶着写的草案。

“第一条，刑法。”他念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故意杀人者，斩。盗窃者，按赃物价值杖责。贪污公款、军饷者，斩。”

底下有人小声说：“贪污就斩？够狠的。”

周文远继续念：“第二条，民法。土地纠纷，以地契为准；无地契，以实际耕种、村老作证为准。债务纠纷，有借据按借据，无借据凭良心。婚姻纠纷，以双方自愿为原则，不得强娶强嫁。”

“第三条，军法。沿用戚家军十七条禁律，略作修改。包括：不听号令者斩，临阵退缩者斩，扰害百姓者斩，奸**女者斩……”

每念一条，底下就安静一分。这些规矩简单直白，但句句在理。

念完了，周文远问刘三：“刘三，你抢鸡的事，认不认？”

刘三点头：“认。”

“按律，盗窃财物，杖责。鸡值多少钱？”

农妇说：“那鸡正下蛋，一天一个蛋，一个月能换半斤盐……至少值五十文。”

周文远想了想：“刘三月饷一百文，赔五十文。另，杖二十。可有异议？”

刘三摇头。

农妇却犹豫了：“周先生，赔钱就行，打就算了……他也是打清军的兵。”

周文远看向杨振华。杨振华站起来：“王大娘心善，但法就是法。不过——刘三，你除了杖责、赔钱，还得受另一样处罚。”

他顿了顿：“从今天起，降为苦役三个月。每天下工后，去帮王大娘家干活，挑水、劈柴、修鸡窝。三个月内，王大娘家但凡有重活累活，你都得去干。干满三个月，表现好，才能回原队。”

刘三愣住了，然后重重点头：“是！我干！”

王大娘也连连道谢。

周文远最后宣判：“那么，刘三抢鸡一案，判决如下：一，赔鸡钱五十文；二，杖二十；三，降为苦役三个月，专为受害人家干活。即刻执行！”

行刑的是赵铁柱。二十军棍，打得实实在在，刘三咬着牙没喊疼。打完，赵铁柱亲自扶他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五十文钱：“去，赔给人家。”

刘三一瘸一拐走到王大娘面前，双手递上钱：“大娘，对不住。”

王大娘接过钱，叹了口气：“以后可不敢这样了。”

围观的百姓纷纷点头。

“判得公道。”

“赔钱，挨打，还得给人家干活——这比光打一顿强。”

“法纪严明，咱们老百姓才有靠山。”

当晚，杨振华和周文远在议事堂，对着那份《暂行律令》草案细细修改。

“文远，今天这事，你怎么看？”杨振华问。

周文远放下笔：“盟主，我感触很深。老百姓不怕严法，怕的是没法。有了法，就有了指望，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受了委屈去哪儿说理。”

杨振华点头：“对。法治比人治强。今天我能公正，明天呢？后天呢？我不可能永远不犯错。但有法在，就算换了人，规矩还在。”

他指着草案：“不过这些还太简单。等安定下来，得细细完善。刑法、民法、军法、商法……都得有。”

“还有一事。”周文远说，“仲裁所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得找几个帮手，最好有懂律法的。”

杨振华苦笑：“这年头，懂律法的要么在衙门当差，要么是讼师——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慢慢找。你先挑几个识字的、公道的人帮着。”

几天后，仲裁所正式挂牌了。就在原来村公所旁边，两间土房。门口挂个木牌，写着“炎黄盟仲裁所”。周文远每天上午去学堂教书，下午来仲裁所办事。

刚开始，没人来——老百姓习惯了有事找族长、找盟主，不知道这仲裁所是干啥的。

直到第二桩案子。

两户人家争一块菜地，都说地是自己开的。吵了三天，差点动手。有人提醒：“去仲裁所啊！”

两家半信半疑来了。周文远听了双方陈述，又去看了地，问了几个老农，最后判：地一人一半，中间垒道田埂。

两家虽然都不太满意，但总比打起来强。判完了，周文远说：“你们要是不服，可以上诉——就是找盟主再判一次。”

两家想了想，算了，就这样吧。

这事传开，找仲裁所的人慢慢多了。夫妻吵架的，借钱不还的，牲口吃了人家庄稼的……鸡毛蒜皮，但周文远都认真对待。

杨振华有时候会去仲裁所外面听。听着里头周文远耐心调解，听着百姓从怒气冲冲到来时平静，他心里踏实。

这天傍晚，他走出议事堂，看见村口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走过去一看，是《炎黄盟暂行律令》的抄本，周文远用大字写了贴出来的。

一个老农不识字，让孙子念给他听。听到“贪污斩首”时，老头直咂嘴：“乖乖，这比大清律还狠。”

旁边有人说：“狠点好！当官的不敢贪，咱们老百姓才有好日子。”

杨振华悄悄离开，心里却暖烘烘的。

清军压境的阴影还在，但根据地正在一点点成型。不光有枪杆子，还有了法度；不光能打仗，还能治理。

他知道，路还长。但今天，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远处的仲裁所，油灯还亮着。周文远还在整理案卷，为明天要处理的纠纷做准备。

井冈山的夜晚，安静而踏实。因为有法可依，有冤可诉，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这里，是他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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