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炎黄学堂

地分完了，粮也收上来了，井冈山的冬天却还没闲着。

这天早晨，杨振华在茨坪村里转悠。分地后的村子，多了不少生气。以前这个时节，农民们闲着没事，大多缩在家里烤火。现在不一样了，好些人在地里忙活——整地、挖沟、积肥，为来年春耕作准备。

走到村口，杨振华看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玩泥巴。大冷的天，小手冻得通红，脸上、身上都是泥点子。

“怎么不去读书？”他停下来问。

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抬起头：“读书？俺家没钱请先生。”

另一个小女孩怯生生说：“村里没学堂……”

杨振华心里一动。是啊，分了地，有了饭吃，可孩子们还是没书读。没文化，一辈子睁眼瞎，这怎么行？

他转身就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下午，议事堂开会。

“咱们根据地，现在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杨振华开门见山，“可还缺一样——学堂。孩子们没书读，长大了还是文盲。这不行。”

周文远点头：“是该办个学堂。可先生从哪里请？教材从哪儿来？”

“先生，咱们自己当。”杨振华说，“你、我、还有识字的兄弟，都能教。教材，咱们自己编！”

罗大纲挠挠头：“盟主，这……能行吗？咱们都是大老粗……”

“怎么不行？”杨振华说，“咱们打仗都能学会，教孩子识字算数，还不会？再说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赵铁柱插话：“那校舍呢？盖房子可得花钱。”

“不用盖。”杨振华早想好了，“茨坪村有个祠堂，挺大，平时空着。我跟村里老人商量过了，他们同意借给咱们办学堂。”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二天，周文远带人打扫祠堂。这祠堂年久失修，到处是灰尘蜘蛛网。二十几个人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收拾干净了。

正堂当教室，摆了三十张简陋的桌椅——都是木匠们现打的。侧屋当先生备课的地方，还隔出个小间放教材。

校址有了，接下来是招生。

告示贴在村口：炎黄学堂招生，盟员子弟优先，贫民儿童均可报名，不收学费，还管一顿午饭。

这下可炸锅了。

“真不要钱？还管饭？”

“炎黄盟办的事，还能假？”

“俺家二狗能去不？那小子机灵着呢！”

报名的孩子来了五十多个。周文远一看，太多了，祠堂挤不下。只好定下规矩：首批招五十人，六岁到十二岁。盟员子弟优先，剩下的名额按报名顺序来。

陈老五带着孙子来报名，拉着周文远的手：“周先生，俺家祖辈没出过读书人……这孩子交给您了！”

周文远郑重答应：“放心，一定好好教。”

学生有了，教材还没着落。周文远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编出了三本教材。

第一本，《三字经（新编）》。不是老版那些“人之初，性本善”，而是：

“炎黄盟，为百姓，打清妖，分田地……”

“种地人，最光荣，有饭吃，有衣穿……”

“学文化，明道理，不做那，睁眼瞎……”

简单易懂，朗朗上口，讲的都是新道理。

第二本，《算术初步》。从认数开始，加减乘除，还有丈量土地、算粮税这些实用内容。

第三本，《地理常识》。画了简单的井冈山地图，标出茨坪、大井、黄洋界这些地方。还讲了中国有多大，有哪些省府。

教材编好了，找识字的人抄了五十份。虽然字迹不太工整，但孩子们捧在手里，像捧着宝贝。

开学那天，杨振华亲自来了。

五十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虽然衣裳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家长们都挤在祠堂外头，探头探脑往里看。

杨振华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孩子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炎黄学堂的学生了。”他说，“读书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考状元、做官——那些没意思。读书是为了明事理，长本事，将来建设咱们的新中国！”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认真听着。

“咱们学堂，不光教识字算数，还要教格物课——就是天地万物的道理。”

底下有孩子问：“盟主，啥叫格物课？”

杨振华笑了：“比如，为什么天上会打雷？为什么水开了会冒气？为什么铁会生锈？这些，格物课都教。”

孩子们眼睛亮了。这些他们天天看见的事，原来还有道理？

第一堂课，周文远教《三字经（新编）》。他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稚嫩的童声在祠堂里回荡，外头的家长听得直抹眼泪——自家孩子，终于能读书了。

下午，轮到杨振华的格物课。

他带来几样东西：一块磁铁、几根针、一碗水、一块小镜子。

“今天，咱们讲磁铁。”杨振华拿起磁铁，“这叫磁石，能吸铁。”

他把针靠近磁铁，针“嗖”地被吸住了。孩子们“哇”地叫起来。

“为什么磁铁能吸铁？”杨振华问。

孩子们摇头。

“因为磁铁有一种看不见的力，叫磁力。”杨振华尽量讲得通俗，“就像咱们人，有力气，能搬东西。磁铁也有力气，能吸铁东西。”

他让每个孩子都摸摸磁铁，试试吸针。孩子们兴奋得小脸通红。

“盟主，那水为什么往低处流？”一个男孩问。

“问得好！”杨振华赞许，“因为地球有吸引力，像磁铁吸铁一样，把水往下吸。这个，咱们下节课讲。”

一堂课下来，孩子们问题不断。杨振华一一解答，答不上的，就说“这个咱们一起研究”。

放学时，孩子们围着他不让走：“盟主，明天还来上课吗？”

“来！一定来！”

炎黄学堂办起来了，可杨振华觉得还不够。

晚上开会，他提出新想法：“孩子们有学上了，可大人呢？咱们的士兵，好多不识字。农民们，也是文盲。得办成人夜校。”

罗大纲一拍大腿：“这个好！我手下好几个兄弟，打仗勇敢，就是不识字，连命令都看不懂。”

“那就办。”杨振华说，“每天晚上，祠堂点灯上课。愿意来的都欢迎，教识字、教算术，也讲道理。”

唐云想了想，说：“盟主，我有个想法。”

“你说。”

“能不能加一门课？教卫生常识。”唐云说，“咱们打仗，受伤的弟兄，好多因为不懂处理，小伤变大病。老百姓也是，生了病就求神拜佛，不懂防病。要是能教些简单的防病、急救知识，能救不少人命。”

杨振华眼睛一亮：“这个提议好！文远，你看呢？”

周文远点头：“确实该教。我见过太多人，拉肚子能拉死，伤口感染能要命。其实有些法子很简单，比如水要烧开喝，伤口要清洗包扎。”

“那就这么定了。”杨振华说，“夜校加一门卫生常识课。唐云，你来讲？你带兵打仗，受伤处理有经验。”

唐云应下：“行！”

三天后，成人夜校开课了。

第一晚，来了三十多人——有士兵，有农民。祠堂里点着松明火把，照得人影晃动。

周文远教识字，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这些三四十岁的汉子，握着毛笔，手抖得像筛糠，写得歪歪扭扭，但格外认真。

“周先生，这个‘田’字，是俺分的那块田吗？”一个农民问。

“是！”周文远说，“就是这个田字。写好了，回家教孩子！”

汉子咧嘴笑了，埋头继续写。

第二晚，人更多了，来了五十多个。祠堂挤得满满当当。

杨振华也来听课，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些成年人像孩子一样认真，他心里特别踏实。

轮到他讲道理课，他不讲大道理，就讲故事。

“从前有个村子，地主有三百亩地，雇了三十个长工。长工累死累活，吃不饱饭。地主什么都不干，吃香喝辣。你们说，这公平吗？”

“不公平！”底下齐声回答。

“后来，长工们联合起来，把地主的地分了，每人十亩。大家自己种自己吃，日子越过越好。你们说，这好不好？”

“好！”

“这就是咱们炎黄盟要干的事。”杨振华说，“让劳动的人有饭吃，让不劳而获的人没市场。”

道理浅显，但大家都听懂了。

唐云的卫生常识课，最受欢迎。

他拿来干净的白布、烧开的水、盐。

“受伤了怎么办？第一，用干净布蘸盐水擦洗。第二，用干净布包扎。第三，找吴师傅拿药。”唐云边讲边示范。

有士兵问：“唐营长，以前当清兵时，受伤了吐口唾沫抹抹就行……”

“那不行！”唐云严肃地说，“唾沫里有脏东西，会让伤口烂。必须用盐水，盐能杀菌。”

“啥叫杀菌？”

“就是杀死那些让伤口变坏的看不见的小东西。”

大家恍然大悟。

唐云还教怎么防痢疾：“水要烧开喝，饭前便后要洗手——没水？抓把土搓搓也行！总比不洗强。”

这些简单实用的知识，大家一听就懂，回去就能用。

一个月下来，炎黄学堂和成人夜校，成了井冈山最热闹的地方。

白天，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从祠堂传出。晚上，大人们聚在这里识字学道理。知识像春雨，悄悄滋润着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

陈老五的孙子回家，教爷爷认字：“爷爷，这个字念‘田’，就是咱们的地。”

陈老五眯着眼睛看，虽然看不清，但心里甜滋滋的。

一个士兵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见人就说：“我会写名字了！看，赵大牛！”

更让杨振华欣慰的是，愚昧在慢慢破除。

以前村里有人生病，第一反应是请神婆。现在，有人会说：“先按唐营长教的法子试试，不行再找吴师傅。”

以前女人生孩子，都在自家炕上，生死由命。现在，有人知道要准备开水、干净布。

小小的学堂，像一盏灯，照亮了井冈山的夜晚。

杨振华站在祠堂外，听着里面的读书声，心里默默想：枪杆子能打天下，笔杆子能治天下。两手都要硬，这革命的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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