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双雄会（下）

酒过三巡，饭堂里热闹得很。红巾队的汉子们轮流来敬酒，杨振华酒量还行，但架不住人多，脸已经红了。

罗大纲喝得更多，说话舌头有点大，但眼睛还亮着。他挥手让手下人先出去：“我跟杨兄弟说说话，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人散了，饭堂里就剩他俩。桌上杯盘狼藉，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

罗大纲又倒了碗酒，没喝，盯着碗里晃荡的酒液：“杨兄弟，今天比武我输了，心服口服。但有一件事，我还得问问。”

“罗大哥请讲。”

“你们这个‘炎黄义军’，到底要干什么？”罗大纲抬头，眼神锐利，“反清复明？还是……”

杨振华也放下酒碗，坐直身子。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不只是复明。”他说。

罗大纲眉头皱起来：“那是什么？”

“罗大哥，”杨振华身子前倾，“我问您，就算大明复国了，还是原来那个大明吗？王爷还是王爷，官老爷还是官老爷，老百姓还是吃不饱饭。这样的复国，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直白，罗大纲愣住了。

“那你想怎样？”

“我想建个新国家。”杨振华说，“不是朱家的，不是爱新觉罗家的，是老百姓自己的。民有、民治、民享——土地是老百姓的，官府是老百姓选的，好处是老百姓享的。”

罗大纲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放在桌上，酒洒了一半。

“你……”他盯着杨振华，像看个疯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杨振华神色平静，“大明怎么亡的？不是亡于清军，是亡于腐败，亡于民不聊生。咱们要是只把满人赶走，换个汉人皇帝，过几十年，还是一样。”

罗大纲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走了好几圈，他停下来：“这话，你跟多少人说过？”

“就咱们营地的几个核心弟兄。”杨振华说，“还有朱砂冲的朱当家，我提过一嘴，他没细问。”

“怪不得……”罗大纲喃喃，“怪不得朱矮子说你有意思……”

他重新坐下，盯着杨振华：“你才二十三岁，哪来这些念头？”

“看书看的，还有，看这世道看的。”杨振华说，“罗大哥，您在军中二十年，见过多少百姓受苦？您说咱们抗清是为啥？不就是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罗大纲沉默了。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抹嘴：“理是这个理……可你这想法，太吓人了。天下哪有百姓当家做主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杨振华说，“咱们现在在井冈山，天高皇帝远，正好试试。”

罗大纲不说话了，手指敲着桌子。屋里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等等。”

他起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抱着个小木箱。打开，里头是些文书、地图。

“你看看这个。”他抽出一张纸，递给杨振华。

杨振华接过，就着灯光看。是清军的调兵文书，盖着赣州总兵的大印，日期是三个月前。上面写着调赣州驻军南下，支援湖南战事。

“这是我从一个清军信使身上搜来的。”罗大纲说，“类似的还有几张。看出什么了没？”

杨振华仔细看着：“清军主力在西南？江西空虚？”

“对！”罗大纲又摊开一张手绘地图，粗糙，但大致方位都对，“清军现在顾头不顾腚。南边打南明残部，西边防大西军，北边还要防蒙古。江西这边，就赣州有五千人，还分驻各县，真正能机动的，不到两千。”

杨振华心跳加快了。这情报太重要了。

“罗大哥，您这地图……”

“我自己画的。”罗大纲有点得意，“当兵二十年，别的不行，看图认路是本事。你看，这是井冈山，这是赣州，这是吉安……”

他在地图上指指点点，杨振华跟着看。越看心里越亮堂。

“所以现在是好时机。”杨振华说，“清军顾不上咱们，正好发展。”

“发展完了呢？”罗大纲问，“你那个新国家，怎么建？”

杨振华整理了下思路：“分三步走。第一步，肃清井冈山，建立巩固根据地——这事咱们已经在做了。第二步，向外扩展，拿下周边县城，打通与其他抗清势力的联系。第三步，等力量够了，攻占府城，建立政权。”

“说得轻巧。”罗大纲摇头，“清军再空虚，打县城也不容易。”

“所以得联合。”杨振华抓住机会，“罗大哥，我今天来，就是为这事。咱们三家——龙潭、茅坪、朱砂冲——联合起来。”

“怎么个联合法？”

“我想了个方案。”杨振华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是来之前跟周文远商量好的，“您看看。”

罗大纲接过，凑到灯下看。

纸上写了三条：

第一，军事上统一指挥。三家成立联合指挥部，遇战事共同商议，统一调遣。各队保持建制，但听从指挥部命令。

第二，政治上共同纲领。制定几条基本原则：不扰民，不抢百姓，公平买卖，官兵平等。还有，最终目标是建立新国家——这条可以暂时不对外公开。

第三，经济上互通有无。粮食、盐、布匹、武器，三家互相调配，互相支援。建立共同仓库，储备物资。

罗大纲看得认真，一字一句地读。

读完了，他放下纸，又沉默了。

杨振华不急，等着。

“你这想法……挺周全。”罗大纲终于开口，“可我怎么知道，你们龙潭有没有这个实力？万一打起来，你们顶不住，不是拖累我们？”

这话说得直接，但有理。

“罗大哥说得对。”杨振华点头，“光说不练假把式。这样，咱们先合作打一仗，试试成色。”

“打哪？”

杨振华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宁冈县城。”

罗大纲眼睛瞪大了：“县城？你可真敢想！”

“宁冈离井冈山最近，守军不多。”杨振华说，“我打听过，宁冈是个小县，城墙不高，守军就一百多人，还大多是县衙的差役，没什么战斗力。”

“那也有城墙。”罗大纲说，“咱们没攻过城。”

“不用强攻。”杨振华说，“智取。我有个想法……”

他压低声音，说了个计划。罗大纲听着听着，眉头舒展开了。

“这法子……倒是能试试。”罗大纲摸着下巴，“要是成了，宁冈就是咱们第一个县城。”

“成了，说明咱们三家能配合，真有实力。”杨振华说，“不成，损失也不大，退回山里就是。”

罗大纲又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成！就按你说的办！打宁冈！但说好，这仗怎么打，咱们三家得一起商量。”

“那是自然。”杨振华笑了，“回头我就去朱砂冲，跟朱当家说这事。”

“朱矮子那边……”罗大纲犹豫了一下，“我去说吧。那家伙脾气怪，但跟我还算有交情。”

“那更好。”

两人又倒了酒，碰了一碗。这回是真正达成协议了。

夜深了，油灯快燃尽了。罗大纲叫人来收拾桌子，送杨振华回房。

临出门，罗大纲忽然叫住他：“杨兄弟。”

“嗯？”

“你那个新国家的想法……”罗大纲顿了顿，“太大了，我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但你这人，我看行。先跟着你干，边走边看。”

“谢谢罗大哥信任。”

回屋躺下，杨振华睁着眼看房顶。今天这一趟，收获太大了。不仅拿下了红巾队，还得了重要情报，定了打宁冈的计划。

只是……

民有、民治、民享。这话说出去，有几个人真能懂？

他翻了个身。不懂没关系，慢慢来。先打胜仗，站稳脚跟，再谈别的。

窗外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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