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双雄会（上）

跳涧虎被灭的第三天，杨振华决定动身去茅坪。

周文远有些担心：“杨队长，这回不比朱砂冲。罗大纲那伙人多，六十来号，又是正规军出身，傲气。你一个人去，太冒险。”

“带人去更冒险。”杨振华说，“显得咱们没诚意。放心吧，罗大纲既然是抗清的，总归能讲道理。”

话虽这么说，走的时候杨振华还是做了准备。穿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整齐，腰里别了那把哈尔巴的长刀。又让陈青山备了份礼：十斤盐，两匹布，还有从跳涧虎那儿缴来的一把好弓。

“这弓不错，”陈青山说，“清军制式的，罗大纲是明军出身，认得这个。”

杨小虎又想跟着，杨振华没让：“这回你别去，在家帮周先生做事。”

独自一人上路，背上包袱，挂上刀。清晨的山路湿漉漉的，草叶上都是露水。

从龙潭营地到茅坪，得走大半天。杨振华不着急，边走边看地形。井冈山真是个好地方，山连着山，岭套着岭，藏下千军万马都不成问题。

晌午时分，在路边歇脚，吃块干粮。刚啃两口，林子里有动静。

杨振华手按刀柄，没动。

树丛分开，钻出三个人来。都是精壮汉子，穿得破但整齐，手里拿着梭镖，腰里别着刀。

“什么人？”领头的问。

“龙潭营地，杨振华，”杨振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屑，“求见茅坪罗当家。”

三人互相看看。领头的说：“等着。”留下两人看着杨振华，自己转身走了。

约莫两刻钟，那人回来：“罗当家让你过去。”

跟着三人走了三四里，拐进一个山坳。茅坪到了。

这地方比龙潭营地大得多，房子也多，看得出经营了不短时间。寨门是木石结构，有箭楼，有吊桥——虽然只是条小沟。寨墙上有人巡逻，寨子里有操练声。

“有点意思。”杨振华心想。

进了寨，来到最大的一间屋子前。门口站着两个汉子，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进去吧。”领路的说完，站到一边。

杨振华推门进屋。

屋里宽敞，正中摆着张虎皮椅子，上面坐着个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下巴上一圈短髯，穿着旧明军的鸳鸯战袄，洗得发白但干净。

这人就是罗大纲了。

罗大纲上下打量杨振华，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了半天，开口说话，声音浑厚：“你就是杨振华？”

“是。”

“多大了？”

“二十三。”

罗大纲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不屑：“二十三？毛还没长齐，就敢称义军首领？还来跟我谈联合？”

杨振华神色不变：“甘罗十二为相，霍去病十七封侯。年纪大小，跟能不能做事没关系。”

罗大纲收起笑容：“嘴皮子倒利索。我罗大纲在军中二十年，从辽东打到湖广，杀的清兵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

这话说得不客气。屋里几个罗大纲的手下都盯着杨振华，眼神不善。

杨振华想了想，说：“罗当家是前辈，我敬重。但如今这世道，不看出身看本事。您要觉得我不配，咱们可以比比。”

“比？”罗大纲眉毛一挑，“比什么？”

“您定。”

罗大纲站起来，踱了两步：“好！三局两胜。赢了，我跟你联合，听你调遣都行。输了，你带着你的人，滚出井冈山！”

“一言为定。”

寨子里空地上，很快聚满了人。红巾队六十来号人几乎全来了，围成个大圈。罗大纲站在中间，杨振华站在对面。

“第一局，射箭。”罗大纲说，“当兵的，弓马是根本。”

有人抬来箭靶，摆在五十步外。

罗大纲先来。他接过手下递来的弓，是张硬弓，看绷弦的力道，没七八石力拉不开。搭箭，开弓，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嗖——”

箭中靶心，微微颤动。

周围一片喝彩：“好！”

罗大纲把弓递给杨振华：“该你了。”

杨振华接过弓，试了试弦，确实硬。他深吸口气，开弓——在老鸦岭没少练，但这么硬的弓还是头一回用。

箭射出，也中靶心，紧挨着罗大纲那支。

平手。

罗大纲点点头：“有点底子。第二局，刀法。”

他接过一把朴刀，舞了个刀花：“刀是百兵之胆，敢不敢真刀真枪比划？”

杨振华抽出哈尔巴的长刀：“请。”

两人拉开架势。围观的人屏住呼吸。

罗大纲先动。一刀劈来，势大力沉，带着风声。杨振华侧身避开，刀锋擦着衣服过去。不等罗大纲收刀，杨振华反手一刀，直取中路。

罗大纲举刀格挡，“铛”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十几招。罗大纲刀法沉稳，每一刀都扎实；杨振华刀法灵活，总在想不到的地方出刀。

又过了几招，罗大纲一刀横扫，杨振华后仰避开，刀尖几乎贴着鼻尖过去。趁罗大纲力道用老，杨振华突然变招，刀身一转，用刀背拍在罗大纲手腕上。

这一下不重，但突然。罗大纲手一麻，刀差点脱手。

他退后两步，看着杨振华，眼神复杂。

“我输了。”罗大纲倒也干脆，“这一局你赢。”

周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罗大纲的刀法在红巾队里是公认的第一，没想到输给个年轻人。

“第三局，”罗大纲说，“兵法推演。”

他让人搬来张桌子，铺上张手绘的地图：“假设清军一千人来攻，你我各领三百人防守。你攻还是我守？”

杨振华看了看地图：“我攻。”

罗大纲在地图上指了个位置：“我在这里扎营，背山面水，粮道通畅。你怎么攻？”

杨振华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我不攻你营寨。”杨振华说。

“不攻？那你怎么赢？”

“断你粮道。”杨振华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你背山面水，粮道只有一条，从这里过。”他点着一个山谷，“我带三百人，分作三队。一队一百人，在此处设伏，专打你运粮队。一队一百人，在此处游弋，佯攻你营寨，让你不敢轻易出营救应。最后一队一百人，绕到你后方，烧你囤粮之地。”

罗大纲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囤粮之地？”

“猜的。”杨振华说，“背山面水之地，适合囤粮的无非这几处。我三队人马轮番骚扰，让你疲于应付。不出十日，你军粮尽，不战自乱。”

罗大纲盯着地图，额头渗出细汗。他推演过很多次防御，从没想过对方会用这种打法。

“你若分兵护粮呢？”他问。

“那更好了。”杨振华说，“你本就兵少，再分兵，营寨更空虚。我集中兵力，攻你一处，总能攻破。”

罗大纲沉默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过了很久，他放下茶杯，长叹一声：“后生可畏。”

他看着杨振华：“这三局，我输了两局。服了。”

杨振华拱手：“罗当家承让。”

“不是承让，是真本事。”罗大纲摆摆手，“我罗大纲说话算话。从今天起，红巾队跟你联合。你说吧，怎么联？”

杨振华没想到这么顺利：“罗当家，联合不是谁吞并谁。咱们各自保持建制，但统一号令，互相支援。有仗一起打，有粮一起分。”

“怎么个统一法？”

“成立联合指挥部。”杨振华说，“您，我，还有朱砂冲的朱当家，咱们三家坐下来，定个章程。”

罗大纲想了想：“成。但有个条件——你得常驻茅坪，或者我常驻龙潭。联合不是嘴上说说，得经常通气。”

“可以。”杨振华说，“我每月来茅坪一趟，您也可以去龙潭。咱们多走动。”

天色渐晚，罗大纲下令设宴。

饭菜摆上，有肉有酒。红巾队六十多人全在，加上杨振华，坐满了整个饭堂。

罗大纲端起酒碗：“弟兄们，这位是龙潭营地的杨振华，杨队长。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众人举碗。杨振华站起，也端起碗：“我敬罗当家，敬各位弟兄！”

酒是土酿的米酒，劲儿大。一碗下肚，浑身发热。

席间，罗大纲话多了起来。他说起当年在辽东，说起清军入关，说起一路南逃……说着说着，眼睛红了。

“我罗大纲没什么大志向，”他醉醺醺地说，“就想带着弟兄们活下去，有机会，杀几个清狗报仇。杨兄弟，你年轻，有见识，往后……往后你带着我们干！”

杨振华扶住他：“罗大哥言重了。咱们一起干。”

夜深了，宴席才散。罗大纲给杨振华安排了住处，是间干净屋子，被褥都是新的。

躺在炕上，杨振华睡不着。

今天这一关过了，红巾队拿下了。加上朱砂冲那伙人，井冈山里抗清的力量就基本统一了。

下一步呢？

他望着房梁，心里盘算着。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睡吧，明天还得赶回去。周先生他们该等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