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井冈初入

翻过两座山，进了井冈山地界，路就变了。

不再是老鸦岭那种陡峭的山路，这儿的路弯弯绕绕，藏在林子深处。有时候看着前面没路了，扒开藤蔓一看，嘿，有条羊肠小道。有时候看着是条路，走着走着，到头是个悬崖。

杨振华带着二十个人，扮成了逃难的山民。衣服都换过了，破破烂烂的，刀枪用布裹着，藏在柴火担子里。哈尔巴那把长刀太重，实在藏不住，杨振华就把它拆成两截，刀柄和刀身分开背。

“都记着，”出发前杨振华交代，“有人问，就说咱们是赣北来的，家里遭了兵灾，进山躲一躲。别说老鸦岭，别说杀清军的事。”

众人点头。

第一天下午，就遇上了清军的封锁线。

是在一道山口，十来个清兵设了卡子，查过往的人。杨振老远就看见了，示意大家停住。

“咋办？”赵昆小声问。

“绕过去。”杨振华说，“不跟他们照面。”

二十人钻进了旁边的林子，手脚并用，硬是爬上了一处陡坡。站在坡上看下去，那几个清兵还在卡子那儿打盹呢。

“这些清狗，”一个新兵啐了一口，“就会欺负老百姓。”

翻过这道山，景象就不同了。

山坳里有几户人家，泥墙茅屋，房顶冒着炊烟。杨振华让大伙儿在外面等着，自己带着赵昆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汉，五六十岁，头发花白。杨振华一看，心里一动——这老汉没剃发，还是明朝的发式。

“老丈，”杨振华拱手，“我们是逃难的，讨口水喝。”

老汉上下打量他们，眼神警惕，但还是侧身让开了：“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挂着蓑衣和斗笠。老汉的老伴在灶台前做饭，见来了生人，有些不安。

“从哪儿来？”老汉问。

“赣北，临江府。”杨振华按照事先编好的话说，“清军征粮，家里揭不开锅了，只好进山。”

老汉点点头，没多问，舀了几碗水递过来。杨振华接过水，注意到老汉的手——满是老茧，虎口尤其厚实，像是常年握刀的。

喝了水，杨振华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盐巴：“老丈，这点盐，算是谢礼。”

老汉眼睛一亮。山里缺盐，这块盐巴比银子还金贵。他接过来，掂了掂，脸色缓和了些：“你们要往哪儿去？”

“不知道呢，”杨振华叹气，“走到哪儿算哪儿，找个能安身的地方。”

“往西走，”老汉压低声音，“过了前面那道岭，有个地方叫茨坪。那儿山深，清军不怎么去，有十几户人家，都是老实人。”

杨振华心里记下：“多谢老丈指点。”

临走时，老汉送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进了山，就按山里的规矩来。别惹事，也别怕事。”

这话里有话。杨振华拱手：“记住了。”

出了门，走远了，赵昆才说：“这老汉不简单。”

“嗯。”杨振华点头，“你看他屋里，墙角靠着把猎叉，叉头磨得锃亮。这不是普通农户。”

继续往西走，又碰到几拨山民。有砍柴的，有采药的，还有打猎的。杨振华留心观察，发现十个人里，有七八个没剃发。就算剃了的，也剃得不情愿，有的只剃了前半边，后半边还留着。

有一回遇到个采药的中年人，坐在路边歇脚。杨振华上前搭话，那人很健谈。

“你们是外头来的？”采药人问。

“逃难的。”

“逃就对了。”采药人叹气，“这世道，外头没法活。清狗要粮要人，稍不顺心就杀人。咱们山里，好歹还能喘口气。”

“清军不进山？”

“进，但不常进。”采药人说，“山太大，路太绕，他们不熟。偶尔来一趟，也是抢点东西就走。咱们山里人，有办法对付。”

“什么办法？”

采药人笑了：“山有山路，水有水路。他们来，咱们就钻林子；他们追，咱们就走绝路。这井冈山几百里，他们能搜遍？”

聊了一会儿，采药人指了路，还给了几株草药：“这个治跌打损伤，泡酒喝。山里湿气重，用得着。”

杨振华道了谢，继续赶路。

越往里走，山越深，林越密。有时候一天都遇不到一户人家。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晚上找个山洞或者大树底下，铺点干草就睡。

第五天下午，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山间盆地，不大，但很平整。一条小溪从中间流过，哗啦啦响。溪边有十几间房子，有茅屋，有木屋，屋顶都冒着烟。

“到了，”杨振华松了口气，“这就是茨坪。”

二十个人站在山梁上，看着下面的小村子。夕阳西下，炊烟袅袅，真像世外桃源。

“先不急着下去。”杨振华说，“赵昆，你跟我先去探探。其他人在这儿等着，别生火，别出声。”

两人下了山梁，沿着小路往村里走。

刚到村口，就被人拦住了。

是三个汉子，手里拿着柴刀和猎叉，眼神警惕：“你们是干啥的？”

杨振华拱手：“我们是逃难的，想在这儿找个落脚的地方。”

“逃难的？”领头的汉子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从哪儿来？”

“赣北。”

“几个人？”

“二十个，都在后头山上等着。”杨振华实话实说，“都是本分人，不惹事。”

汉子打量他们：“山里规矩，生人进村，得有保人。你们有谁认识？”

杨振华想了想，掏出那块剩下的盐巴：“我们不认识人，但带了些东西。这点盐，算是见面礼。”

汉子接过盐巴，脸色缓和了些。山里缺盐，这是硬通货。

“等着。”他说完，转身进了村。

过了一会儿，他带了个老者出来。老者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手里拄着根拐杖。

“老朽姓田，是这里的村长。”老者开口，“你们要进村？”

“想找个落脚的地方，”杨振华说，“不白住，我们有粮食，可以换。”

田村长想了想：“二十个人，村里住不下。村东头有片空地，能搭棚子。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在那儿暂住。但要守规矩——不许惹事，不许偷抢，不许调戏妇女。”

“一定守规矩。”

“还有，”田村长顿了顿，“你们带刀了没？”

杨振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带了，防身用。”

“山里不太平，”田村长说，“有野兽，也有……别的。带着刀，也好。但别在村里亮出来，吓着人。”

“明白。”

事情就这么定了。

杨振华回到山上，把大伙儿带下来。村东头那片空地果然不错，背靠山壁，前面是溪流。二十个人一起动手，砍树、割草，搭起了几个棚子。

晚上，陈青山带着人煮了粥，还把带来的腊肉切了点进去。香味飘出去，引得村里小孩都跑来看。

杨振华盛了几碗，给田村长和那三个汉子送去。

田村长接过粥，尝了一口：“你们粮食不少啊。”

“逃难带出来的，”杨振华说，“省着吃，还能撑一阵。”

“明天，”田村长说，“你们派几个人，跟我去山里转转。认认路，认认人。这井冈山几百里，不止咱们茨坪一个村子。”

“好。”

晚上，躺在棚子里，杨振华睡不着。

这五天走下来，他心里有数了——井冈山是个好地方。山深林密，百姓心向大明，又有天然屏障。在这儿扎根，比在老鸦岭强。

正想着，赵昆翻了个身，小声说：“杨队长，我刚才听村里人说，这山里……还有别人。”

“什么人？”

“也是抗清的。”赵昆说，“但不成气候，东一伙西一伙，各自为战。有时候还互相抢地盘。”

杨振华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

各自为战？那正好。

要是能把这些人都拢到一块儿……

他翻了个身，看着棚顶的茅草，心里有了主意。

先站稳脚跟，再慢慢来。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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