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义士周文远

第二天早上，周文远醒得很早。

他被安排在寨子东头一间空屋里，和忠义堂另外七个人挤在一起。屋里很简陋，土炕、木桌、两条板凳，但比起囚车来，已经是天堂了。

天刚亮，外面就传来操练声。

周文远披衣出门，看见训练场上，二十几个人正在练刀。杨振华站在前面，亲自示范动作。朝阳照在他脸上，汗珠子亮晶晶的。

“手腕要稳，刀走直线！”杨振华的声音很洪亮，“对，就这样！”

周文远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复杂。

救命之恩，他是真感激。昨晚上寨子里杀猪宰羊，说是庆祝，其实他知道，那是把存粮都拿出来了。这份情，他记着。

可眼前这支队伍……说好听是义军，说难听就是山匪。周文远读过圣贤书，知道“名不正则言不顺”的道理。跟着这样的队伍抗清，能成事吗？

正想着，杨振华看见了他。

“周先生起得早啊！”杨振华擦着汗走过来，“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周文远拱手，“杨义士亲自操练弟兄们？”

“习惯了。”杨振华笑笑，“周先生要不要转转？我带你看下寨子。”

两人在寨子里走了一圈。

寨子不大，但五脏俱全。议事堂、粮仓、兵器库、伤员住的屋子，还有后山的菜地和鸡圈。每走到一处，杨振华都会简单介绍。

“粮仓还能撑一个月，”他说，“后山的菜刚种下，得等两个月才能收。”

周文远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果然是山匪的路数，占山为王，自给自足。

走到训练场边，王二狗正拄着拐杖看人练刀。他腿上的伤包扎得严严实实，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不错。

“二狗，咋出来了？”杨振华问。

“躺不住。”王二狗咧嘴笑，“杨队长，等我好了，还能练刀不？”

“能！”杨振华拍拍他肩膀，“好好养着。”

继续往前走，到了议事堂门口。杨振华忽然停住脚，看着周文远：“周先生，我有个事想请教。”

“请讲。”

“进屋说吧。”

两人进了议事堂。堂里很简陋，中间一张大木桌，四周几条板凳。墙上挂着哈尔巴那把长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杨振华从桌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地图。

他把地图铺在桌上。

周文远凑近一看，心里一震——这不是普通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标记。井冈山、瑞金、赣州、南昌……江西的主要山川城池都在上面。

更让他惊讶的是，图上用朱砂画了几条线：一条从井冈山往北，到南昌；一条往东，到福建；还有一条往南，到广东。

“这是……”周文远抬头看杨振华。

“抗清的计划。”杨振华指着地图，“你看，咱们现在在这儿。”他的手指点在老鸦岭附近，“往北三百里是南昌，清军在江西的老巢。硬打打不过，所以咱们得这么办——”

他的手指沿着朱砂线移动：“第一步，以井冈山为根基，发展队伍。第二步，联络福建郑成功的水师，东西呼应。第三步，等南方各路义军都起来了，合力北伐。”

周文远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话，他在忠义堂也讲过。可从一个“山匪”头领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关键是，杨振华讲得有条有理，不是空话。

“杨义士，”周文远斟酌着词句，“这个计划……很大。”

“不大不行。”杨振华看着地图，“清军占了大半个中国，咱们小打小闹，迟早被剿灭。只有联起手来，才有希望。”

“可你怎么联络郑成功？人家在海上，咱们在山里。”

“有路子。”杨振华说，“我在井冈山时，认识几个从福建过来的商人，他们能传话。”

周文远沉默了。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汉子——三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乍看就是个普通农民。可说话做事，完全不像。

“杨义士，”他终于问出憋了一早上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杨振华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周先生觉得我该是什么来历？”

“寻常山匪，不会有这样的见识。”

杨振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训练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确实不是读书人。祖辈都是种地的，我自己也种过地，打过铁，逃过荒。”

他转过身：“但五年前，我遇到一个人。那人是个游方道士，年纪很大了，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天下要乱，清军要入关，汉人会受难。他说，江西这地方，山多林密，是抗清的好去处。”

周文远眼睛亮了：“异人传授？”

“算是吧。”杨振华半真半假地说，“那人教我看地图，讲兵法，还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为大丈夫’。后来他走了，再没见过。我记住了他的话，就从老家一路走到江西，一路收拢被清军欺负的弟兄，最后在这儿落了脚。”

这说法有真有假。真的部分是，杨振华确实遇到过指点他的人——井冈山的老义军头领。假的部分是，他把时间拉长了，来历说模糊了。

但周文远信了。

读书人最信这套——隐士高人，指点迷津，英雄崛起于草莽。他脸上的疑虑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敬佩。

“原来如此……”周文远长叹一声，“难怪，难怪。”

他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杨义士，你说得对。抗清不是一城一地的事，是整个天下的事。我周文远，愿率忠义堂残部八人，加入老鸦岭义军！”

杨振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周先生肯来，是我们的大幸！”

“不过我有个条件。”

“请讲。”

“忠义堂的弟兄，都是读书人，不会舞刀弄枪。我们加入后，希望能做些文书、联络、教化的工作。”

“这正是我们缺的！”杨振华握住周文远的手，“不瞒你说，寨子里识字的不超过五个。往后写告示、传消息、教弟兄们认字，都得靠你们。”

两人相视而笑。

正说着，赵昆进来了：“杨队长，那些被救的百姓怎么安置？有十二个人，都等着呢。”

杨振华看向周文远：“周先生，一起去？”

寨子空地上，十二个被救的百姓聚在一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清军抓去修路或做苦力的普通人。

杨振华走到他们面前，大声说：“各位乡亲，清军已经打跑了，你们自由了。现在有两条路：一是回家，我们发路费；二是留下，跟我们一起抗清。”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问：“杨义士，留下……留下做啥？”

“种地、打铁、做饭、缝衣服，干啥都行。”杨振华说，“咱们寨子里，不只打仗的，也要干活的人。留下的话，有饭吃，有衣穿，但日子苦，还可能掉脑袋。你们想清楚。”

人们议论纷纷。

最后，有六个人站了出来——三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两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剩下六人，大多是老人，想回家。

“好。”杨振华点头，“要回家的，每人发一两银子做路费。要留下的，找陈青山登记，安排活计。”

事情安排完，已近中午。

周文远站在议事堂门口，看着寨子里忙碌的人——伤员在敷药，新来的人在登记，伙房里炊烟袅袅。

赵昆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木牌：“周先生，这是你的腰牌。以后你就是咱们老鸦岭义军的军师了。”

木牌粗糙，上面刻着“军师周”三个字。

周文远接过牌子，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一个月前，他在牢里等死。现在，他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使命。

“赵兄弟，”他问，“杨队长平时都做什么？”

“训练、筹粮、打听消息，啥都干。”赵昆说，“对了，他还让我们学认字，说以后要看文书、传命令，不认字不行。”

“他教你们认字？”

“教啊，每晚都教。就那几个字，我都认全了——杨、赵、王、清、杀……”

周文远笑了。这个杨振华，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晚饭后，寨子里点起篝火。

新老弟兄坐在一起，杨振华把周文远正式介绍给大家：“从今天起，周先生就是咱们的军师！以后写写算算、传消息讲道理，都听他的！”

众人鼓掌。

周文远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脸，忽然觉得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都太远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承蒙不弃，文远定当尽力。”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

周文远回到屋里，忠义堂的另外七个人都等着他。

“周兄，咱们真留下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

“留下了。”周文远说，“这支队伍，不简单。杨振华这个人，更不简单。”

“可咱们是读书人，跟这些粗人……”

“粗人？”周文远摇头，“李兄，你错了。他们识字少，但道理懂得不少。抗清这事，不是只有读书人能做的。种地的、打铁的、逃荒的，只要心里有口气，都能做。”

他看向窗外，月光下的寨子很安静。

“咱们忠义堂，以前总在纸上谈兵。现在，该动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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