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绝处逢智

马车停在官道中央。

前头拦着三匹马，马上坐着三个短打汉子，黑巾蒙面，只露眼睛。为首一人手持马鞭，正冷眼盯着车厢。官道两侧是收割后的田野，空旷无人，远处有片稀疏的林子。

车夫老赵站在车辕旁，佝偻着腰，声音发颤：“各、各位好汉……这是何意？小老儿只是送客人去济南，身上没几个钱……”

“没你的事。”蒙面人打断他，马鞭指向车厢，“里头的人，出来。”

车帘翻动。

纪晓岚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秋阳刺眼，他眯了眯眼，目光扫过三个蒙面人，最后落在为首者身上。

“各位，”他拱了拱手，语气平静，“不知拦住在下，所为何事？”

蒙面人冷笑：“有人要见你。跟我们走一趟。”

“何人？”

“到了便知。”

“若在下不愿去呢？”

蒙面人手中马鞭“啪”地虚空一抽：“恐怕由不得你了。”

气氛骤然紧张。

老赵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纪晓岚却笑了。他跳下车辕，整了整衣衫，不慌不忙道：“好汉既要请人，总该报个名号，说个去处。这般藏头露尾，强人所难，岂是待客之道？”

“少废话！”旁边一个蒙面人喝道，策马逼近，“再啰嗦，别怪我们不客气！”

马蹄嘚嘚，尘土微扬。

纪晓岚站在原地，没退。他看着逼近的马蹄，忽然道：“三位好汉，可是从天津卫来的？”

那逼近的蒙面人动作一顿。

为首者眼神一厉：“你怎知道？”

“猜的。”纪晓岚笑，“天津卫口音，与京师略有不同。三位虽刻意压着嗓子，但‘不客气’三字的尾音，还是带了些卫城腔调。”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为首者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扯下了蒙面黑巾。

是张三十来岁的方脸，肤色黝黑，左眉角有道浅浅的疤。他盯着纪晓岚：“纪公子好耳力。不错，我们是从天津卫来的。”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姓韩，行三。”方脸汉子道，“奉我家主人之命，请纪公子回天津一叙。”

“贵上是？”

“公子去了便知。”

纪晓岚摇头：“在下急着赶路，不便折返。韩三哥可否行个方便，告知贵上名讳？若真是故人，他日必当登门致歉。”

韩三盯着他，忽然咧嘴一笑：“纪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怀里那本账册，我家主人……很感兴趣。”

账册！

纪晓岚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账册？韩三哥怕是认错人了。”

“认错？”韩三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抖开，“这是今日午时，三义庙附近摊贩的描述——‘一个戴毡帽的年轻书生，打听三义庙’。天津卫今日进城的书生不多，戴毡帽的更是寥寥。纪公子，还要装傻吗？”

纪晓岚暗骂自己大意。那摊贩果然有问题！

“就算是我，”他稳住心神，“又怎知什么账册？”

“因为三义庙那老瘸子，”韩三声音转冷，“半个时辰前，死了。”

死了？！

纪晓岚瞳孔骤缩。

“庙里被翻得底朝天，唯独少了样东西。”韩三盯着他，“一个紫檀木盒。而最后见过老瘸子的人，就是你。”

“荒谬！”纪晓岚喝道，“我送完东西便离开，怎知他生死？更不知什么木盒！”

“那就请公子回去，当面说清楚。”韩三策马又逼近一步，“若公子无辜，我家主人自会赔礼，恭送公子离开。若不然……”

他身后两个蒙面人，手已按在腰刀柄上。

杀气弥漫。

老赵吓得腿软，几乎瘫坐在地。

纪晓岚脑子飞转。硬拼，绝无胜算。跑？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信他们回去“说清楚”？只怕有去无回！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笑声突兀，韩三一愣：“你笑什么？”

“我笑韩三哥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纪晓岚收住笑，目光炯炯，“你以为那账册，还在我身上？”

韩三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我既知那东西烫手，岂会随身携带？”纪晓岚摊手，“出了三义庙，我便将它藏在了别处。你们就算抓了我，搜遍全身，也是白费力气。”

“藏在何处？”

“告诉你也无妨。”纪晓岚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就在天津卫城里，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韩三哥若强掳我走，我就算死，也不会说。但若韩三哥肯信我一言——”

他思忖片刻，见韩三眼神闪烁，继续道：“我可以写封信，指明藏物地点。韩三哥派人去取，若取到，放我走；若取不到，再抓我不迟。如何？”

这是缓兵之计。

韩三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

“韩三哥，”纪晓岚趁热打铁，“你家主人要的是账册，不是我这条命。何必节外生枝？若逼急了我，毁掉账册，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

风吹过田野，枯草沙沙作响。

良久，韩三缓缓点头：“好。你写信。”

纪晓岚心中稍定，面上却为难道：“这荒郊野外，无纸无笔……”

韩三从马鞍旁取下个皮囊，扔过来。里面果然有纸笔，还有个小墨盒。

纪晓岚蹲下身，将纸铺在车辕上，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他却迟迟不落。

“写啊。”韩三催促。

“我在想……”纪晓岚抬头，一脸诚恳，“那地方颇为隐秘，光靠文字，只怕你的人找不到。最好……画张简图。”

韩三皱眉：“那就画。”

纪晓岚点头，笔下却依旧未动。他环顾四周，忽然道：“韩三哥，此处地势开阔，万一有旁人经过，看见这信和图……”

“你待如何？”

“不如去那边林子。”纪晓岚指向远处的稀疏树林，“隐蔽些，也稳妥。”

韩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林子不远，但树木稀疏，藏不住大队人马。他略一思索，点头：“可以。”

他示意两个手下：“看着他。”

纪晓岚收起纸笔，走向林子。韩三三人下马，紧随其后。老赵瘫在原地，无人理会。

进了林子，落叶厚积，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纪晓岚找了棵粗些的树，背靠着，再次铺开纸。

他提笔蘸墨，开始画。画的却不是地图，而是——一只燕子。

寥寥几笔，燕子栩栩如生。

韩三凑近看，眉头紧锁：“这是何意？”

“记号。”纪晓岚面不改色，“藏东西的地方，有这个标记。”

他继续画，在燕子下方添了几道水波纹，又在水波旁画了个类似庙宇的简笔轮廓。

“这是三义庙？”韩三问。

“不错。”纪晓岚点头，“东西就藏在庙附近。”

“具体位置！”

“别急。”纪晓岚笔下不停，在庙旁画了条弯曲线条，像是小巷，又像是水沟。线条蜿蜒，最终止于一个圆圈。

“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圆圈，“巷子尽头，有块松动的石板。东西在石板下。”

韩三盯着那图，眼神锐利：“你最好别耍花样。”

“不敢。”纪晓岚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纸递过去，“韩三哥派人一看便知。”

韩三接过图，仔细看了几遍，又盯着纪晓岚：“你为何如此配合？”

“保命而已。”纪晓岚坦然道，“账册再重要，也不如命重要。”

韩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将图折起，塞入怀中：“老五，你立刻回城，按图去找。”他指了指一个手下。

那手下应声，转身出林，上马疾驰而去。

林中只剩韩三和另一蒙面人，看着纪晓岚。

“现在，”韩三道，“等着吧。”

纪晓岚背靠树干，闭上眼，仿佛养神。心中却在飞速计算。

那图是胡画的。燕子、水波、巷子、石板……全是信口胡诌。韩三的人注定扑空。

但拖不了多久。一旦发现被骗，韩三必会翻脸。

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想出脱身之计。

时间一点点流逝。

林外官道上，老赵不知何时已爬起来，正偷偷往马车方向挪动。

韩三瞥了一眼，没理会。一个老车夫，无关紧要。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韩三精神一振，望向林外。

纪晓岚也睁开眼。

来的却不是方才离开的“老五”。

而是一匹快马，马上一人，穿着驿卒服色，背插令旗，正沿官道自北向南疾驰！看方向，是从京城来的！

驿卒！

纪晓岚脑中灵光一闪！

就在驿卒马匹掠过林外官道的刹那——

纪晓岚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韩三，而是扑向那个盯着老赵的蒙面手下！

那手下猝不及防，被撞了个趔趄。纪晓岚趁机夺过他腰间腰刀，反手掷向林外！

“有刺客——！截杀驿卒——！！！”

他运足力气，嘶声大吼！

声音穿透树林，在空旷的田野上炸开！

那驿卒本已掠过，闻声猛地勒马！马匹人立而起，嘶鸣声中，驿卒回头，正看见林边纪晓岚被韩三按住，另一蒙面人抽刀扑来的景象！

“大胆！”驿卒厉喝，一把摘下背上弓，搭箭便射！

箭如流星，直取那扑向纪晓岚的蒙面人！

蒙面人慌忙挥刀格挡，“铛”地一声，箭矢偏斜，钉入树干！

“走！”韩三脸色大变，一把推开纪晓岚，转身就往林深处跑！

截杀驿卒，等同谋反！这是泼天的大罪！

另一蒙面人也慌了，跟着韩三狂奔。

驿卒策马追到林边，见二人已逃远，又看纪晓岚瘫坐在地，老赵瑟瑟发抖，便没再追。他跳下马，按刀上前，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纪晓岚喘着粗气，指着韩三逃跑的方向：“那、那两人……要杀我灭口……见尊驾路过，竟想连尊驾一起……”

驿卒脸色铁青，扫视四周，又看向纪晓岚：“你是何人？他们为何杀你？”

“学生纪昀，今科举子。”纪晓岚挣扎起身，拱手道，“因得罪了人，遭此追杀。多谢尊驾救命之恩！”

驿卒打量他片刻，见他一介书生，衣衫凌乱，不似作伪，神色稍缓：“举人？可有凭证？”

纪晓岚忙从怀中掏出那份路引——不是傅恒给的，而是当初考试时官发的身份文书。

驿卒验看无误，点了点头，将文书还他：“既是举人，便不是歹类。那两人……你可认得？”

“蒙着面，不曾看清。”纪晓岚摇头，“只听他们说话，带天津卫口音。”

“天津卫？”驿卒皱眉，沉吟片刻，“此事蹊跷。但我身负紧急公文，需即刻送往济南，不能耽搁。你……”

“学生也要去济南！”纪晓岚忙道，“可否……与尊驾同行一段？学生实在怕再遇歹人。”

驿卒看了看他，又看看吓傻的老赵，略一思索：“也罢。你坐你的马车，跟在我后面。到了前方驿馆，自有兵丁护卫。”

“多谢尊驾！”纪晓岚深揖到底。

驿卒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当先而行。

纪晓岚扶起瘫软的老赵，低声道：“快，上车。”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跟在驿卒马后。

纪晓岚回头，望向那片渐渐远去的林子，和天津卫的方向。

韩三的人扑空之后，必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眼下……他暂时安全了。

风吹开车帘，灌进车厢。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掌心，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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