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义庙惊变

天津卫的城墙比京城的矮些，也旧些。墙砖缝里钻出枯草，在秋风中瑟缩。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车马却不少，嘈嘈杂杂，带着股码头特有的鱼腥、汗臭和货物混杂的气味。

纪晓岚压了压毡帽，随着人流进城。

他没急着找三义庙，而是先沿街慢走，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眼观六路。街边铺面、摊贩、行人，皆在余光扫视之中。

没有异常。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个饼，趁热吃着，状似随意地问摊主：“老哥，打听个地方——三义庙怎么走？”

摊主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一边翻着饼一边用下巴往西边努了努：“顺着这条街一直往西，走到头，看见个破败的戏台子，往右拐进巷子，走到尽头就是了。不过……”他抬眼看了看纪晓岚，“那地方偏，香火不旺，公子去那儿做甚？”

“听说庙里老神仙灵验，去拜拜。”纪晓岚笑笑，付了钱，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摊主含糊的嘟囔：“读书人也信这个……”

纪晓岚脚步不停，心中却更加警惕。摊主最后的眼神，不像是随口一问。

他按着指点往西走。街道渐渐窄了，铺面也稀疏起来，行人多是挑担推车的苦力。果然看见个塌了半边的戏台，台柱上红漆剥落，露出灰白的木头。

右拐进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生着枯黄的苔藓。尽头处，隐约可见一座小庙的飞檐，瓦色灰败。

走到巷子中段，纪晓岚脚步顿了顿。

太静了。

刚才外面街市还有人声，进了这巷子，却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两侧的院门都紧闭着，窗棂后也不见人影。

他放慢脚步，手缩进袖中，握住了那包仅剩的石灰粉。

庙门近在眼前。

是两扇褪色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块破匾，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三义庙”三字。门前石阶缝隙里，杂草丛生。

纪晓岚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刻推门。

他侧耳听了听。

庙里有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风吹动破烂窗纸。

深吸一口气，他抬手，叩门。

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里面窸窣声停了。

半晌，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谁啊？”

“过路的，讨碗水喝。”纪晓岚朗声道。

门内沉默片刻，然后传来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近了。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花白头发，眼睛浑浊，左腿明显有些跛，靠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拐支撑。正是陈老桅描述的瘸腿庙祝。

老头上下打量他，眼神浑浊，看不出问题：“庙里没香火，也没准备茶水。公子去别处吧。”

说着就要关门。

“老丈且慢。”纪晓岚伸手抵住门，声音压低，“有人托我带件东西给您。”

庙祝动作一顿：“什么东西？”

纪晓岚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只露出盒盖上的燕子标记，低声道：“见字即毁。”

庙祝浑浊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盯着那燕子标记看了两秒，缓缓拉开大门：“进来吧。”

纪晓岚闪身而入。

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不大的院落，满地落叶，正殿门板歪斜，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刘关张三位神像的彩漆剥落大半，露出泥胎。香炉里别说香火，连香灰都没有。

庙祝闩上门，转过身，刚才那种老态龙钟的迟缓消失了大半，虽然还拄着拐，但站姿挺直了些。他盯着纪晓岚：“谁让你来的？”

“不知。”纪晓岚坦然道，“东西是别人托我转交，只说送到三义庙，交给庙祝。”

“东西呢？”

纪晓岚将整个木盒递过去。

庙祝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了看盒上的封条和燕子标记，脸上皱纹更深了。他抬眼，目光如钩：“你看了里面的东西？”

“没有。”纪晓岚面不改色，“送东西的人叮嘱过，勿窥盒内之物。”

庙祝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良久，他才点了点头：“好。东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等等。”纪晓岚道，“托我的人说，送达后，自有人保我平安。不知……”

庙祝打断他：“出了庙门，往东走，第一个路口右转，有家‘张记车马行’。找张掌柜，就说‘老燕子让你来的’，他会安排你离开天津。”

老燕子？

纪晓岚心中一动，想起盒中信笺上的燕子标记。

“多谢。”他拱手，“学生告辞。”

转身走向庙门。

手刚触到门闩——

“慢着。”庙祝忽然又开口。

纪晓岚回头。

庙祝拄着拐，慢慢走到他面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小子，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这东西，”他拍了拍木盒，“是催命符。你沾上了，就甩不脱了。”

“学生明白。”纪晓岚道，“但既然沾上了，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庙祝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张掌柜那人……信一半，留一半。记住了。”

说罢，他转过身，不再看纪晓岚，只摆了摆手：“走吧。快走。”

纪晓岚深深看了他一眼，拉开门闩，闪身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巷子里依旧寂静。

他快步往东走，心中反复咀嚼庙祝最后那句话。

信一半，留一半？

是提醒他张掌柜不可全信，还是……另有所指？

第一个路口右转，果然看见一家“张记车马行”。铺面不大，门口拴着几匹马，正在吃草料。一个穿着半旧绸衫、蓄着短须的中年人正站在柜台后扒拉着算盘，应该就是张掌柜。

纪晓岚走进去。

张掌柜抬眼，见他书生打扮，笑容可掬：“公子要雇车？去何处？”

纪晓岚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老燕子让我来的。”

张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淡去，仔细打量了纪晓岚一番，才慢慢道：“公子稍候。”

他转身进了里间。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和一张路引：“这是盘缠和去济南府的路引。后院有辆马车，马上出发。车夫是自己人，路上会照应你。”

安排得干脆利落。

纪晓岚接过布包，却没有立刻动：“张掌柜，不知……”

“什么都别问。”张掌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上车，走。越快越好。”

他走到门口，朝后院喊了一声：“老赵！备车，送这位公子去济南！”

后院传来应和声。

纪晓岚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拱手道谢，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停着辆青篷马车，普普通通，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正给马套鞍。见纪晓岚出来，点了点头，示意他上车。

纪晓岚钻进车厢。车内狭小，只容一人蜷坐，但收拾得干净，铺着层薄褥。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辘辘驶出车马行。

穿过天津卫的街道，很快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马车加速，将城墙远远抛在身后。

纪晓岚掀开车厢侧面的小帘，往后望去。天津卫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渐渐模糊。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松了口气。

总算……暂时安全了。

正想着，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然后急刹停下！

惯性让纪晓岚猛地前冲，额头撞在车厢壁上，一阵眩晕。

外面传来车夫老赵的厉喝：“什么人拦路？！”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一道冷硬的声音：

“车里的人，出来！”

纪晓岚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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