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济南府暗流

驿卒姓秦，单名一个“川”字。河北沧州人，二十七八岁年纪，方正脸，话不多，赶路时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有他开路，马车一路顺畅。傍晚时分，抵达德州驿馆。

驿丞验过秦川的公文火牌，不敢怠慢，安排上房，又见后面马车里跟着个书生，虽不知来历，但秦川没说话，便也给了间干净的厢房。

纪晓岚谢过，进房洗漱。热水洗去一身尘土和冷汗，才觉出浑身酸疼。额头撞的那一下肿起个包，碰着生疼。

晚饭是驿馆送来的，一荤一素，糙米饭。纪晓岚正吃着，房门被敲响。

开门，是秦川。

“秦大人。”纪晓岚侧身让进。

秦川没进门，只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他额头青肿：“伤可要紧？”

“皮外伤，无碍。”纪晓岚道，“今日多亏秦大人。”

秦川摆摆手：“碰巧罢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得罪的，是天津卫那边的人？”

纪晓岚苦笑：“学生也不知。或许……是考场文章惹了谁的眼。”

“文章？”秦川皱眉，“一篇文章，至于雇凶追杀？”

“官场上的事，学生也不甚明白。”纪晓岚含糊道。

秦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既是今科举人，为何不在京城等放榜后的仪注，反跑来山东？”

“访友。”纪晓岚拿出傅恒给的那份路引，“苏州一位世交长辈病重，学生前去探望。”

秦川扫了眼路引，没再多问，只道：“明日我要继续赶路，往济南送公文。你可同路到济南府，之后便自己小心。”

“是。多谢大人。”

秦川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今日林中那两人，身手利落，不似寻常地痞。你……好自为之。”

说罢，径直离去。

纪晓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眉头深锁。

秦川显然不信他那套“文章惹祸”的说辞。但这位驿卒恪守本分，不多探问，只提醒一句，已是难得。

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驿馆院子安静，马厩传来几声马嘶。远处德州城的灯火稀稀疏疏。

天津卫那边，此刻想必已经发现被骗。韩三会如何反应？继续追？还是回禀主子，另做打算？

还有三义庙的瘸腿庙祝……真的死了？

若是真的，杀他的人，是韩三背后的主子，还是……另一股势力？

那本账册，究竟牵涉多深？

一夜浅眠。

次日天未亮，秦川便来敲门。纪晓岚匆匆收拾，马车再次上路。

越往南，秋意越深。路旁树木叶落殆尽，田野空旷，天高地远。秦川骑马在前，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既不亲近，却也未抛下他。

两日后，济南府城墙在望。

“天下泉城”的牌匾高悬城门。比起京城的威严、天津的嘈杂，济南显得古朴从容些。泉水汇成的护城河清澈见底，倒映着垂柳与城楼。

进城后，秦川勒住马，回头对马车道：“纪公子，就此别过。我要去巡抚衙门递送公文。”

纪晓岚下车，郑重一揖：“秦大人一路照应，学生没齿难忘。”

秦川在马上拱了拱手：“保重。”

说罢，催马而去，很快没入城中街巷。

纪晓岚站在街边，看着熙攘人流，一时有些茫然。

傅恒安排的路引是到苏州，可他现在身无分文——傅恒给的盘缠落在马车上了，老赵吓跑后，那辆马车也不知所踪。怀里只剩几钱碎银，还是之前剩的。

当务之急，是找个落脚处，再设法联系傅恒，或者……看看济南有没有“燕子”的人？

正思忖，旁边茶棚里忽然站起一人，径直朝他走来。

是个青衣小厮模样的年轻人，走到近前，躬身道：“可是纪昀纪公子？”

纪晓岚心头一紧：“你是？”

“小的是府衙书办。李知府听说纪公子今日抵济，特命小的在此迎候。”小厮笑容恭敬，“知府大人已在府衙备下薄酒，为公子接风洗尘。”

李知府？济南知府？

纪晓岚完全不认识此人。

“李知府……如何得知学生到来？”他谨慎问道。

“这小的就不知了。”小厮道，“只听说是京城来的吩咐。公子，请吧？知府大人等着呢。”

京城来的吩咐……

纪晓岚心思急转。是傅恒？还是……别的什么人？

眼下别无选择，他点点头：“有劳带路。”

济南府衙坐落在城西，不算宏阔，却也庄重肃穆。跟着小厮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花厅。

厅内已摆好一桌酒席，不算奢华，却也精致。主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圆脸微胖，穿着常服，正端着茶杯，见纪晓岚进来，放下茶杯，起身笑道：“这位便是纪晓岚纪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快请坐！”

“学生纪昀，见过府台大人。”纪晓岚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李知府热情地拉他入座，“本官李怀安。早就听闻纪公子今科文章惊动朝野，连傅中堂都赞不绝口，一直想见见。没想到公子竟来了济南，真是缘分！”

他亲自给纪晓岚斟了杯酒：“来，先喝一杯，压压惊。路上……辛苦了吧？”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纪晓岚举杯：“多谢大人关怀。路上虽有些波折，幸得贵人相助，平安抵达。”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李知府哈哈一笑，饮尽杯中酒，又道，“傅中堂已派人递了话，让本官好生照应公子。公子在济南期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果然是傅恒。

纪晓岚心中稍定，面上却道：“学生何德何能，竟劳动中堂大人与府台大人如此费心，实在惶恐。”

“哎，纪公子莫要自谦。”李知府摆摆手，“中堂看重的人，必是大才。本官虽在地方，也盼着能为朝廷举荐贤能。公子且安心住下，济南虽不比京城，倒也有几处景致可看，泉水泡的茶便是一绝。”

酒过三巡，李知府状似无意问道：“听说公子此来，是为访友？不知是哪位贤达，本官或可代为引见？”

“是一位世交长辈，姓程，早年迁居苏州。”纪晓岚顺着路引上的信息说，“不料到了济南才知，他上月已启程回原籍了。学生正打算折返。”

“哦？可惜了。”李知府捻须，“不过既然来了，不妨多住几日。正好……本官有件小事，想请教公子。”

“大人请讲。”

李知府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些：“公子可知，近来漕运上，有些不太平？”

漕运！

纪晓岚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学生闭门读书，于实务所知甚少。”

“公子过谦了。”李知府道，“你在考场那篇‘悦苦交融’的文章，本官拜读过。其中论及‘苦为历程，乃成大任之必经’，深合漕运之事——那些漕丁纤夫，风里雨里，苦不堪言，却维系着南北粮道命脉。公子既有此见解，想必对民生疾苦，亦有洞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近来漕粮屡有亏空，押运官员报称‘漂没’、‘损耗’，但其中虚实，难辨真假。朝廷已有风闻，着令各地严查。济南府虽不临漕河主干，却也关联着几条支线粮道……本官正为此事头疼。”

纪晓岚听明白了。

李知府这是想借他这“傅中堂看重的人”的口，或许还有眼，去探探漕运的底。或者更直接——想让他这个“局外人”，去看些本地官员不方便看的东西。

“府台大人忧心国事，学生敬佩。”纪晓岚斟酌词句，“只是学生一介白身，于钱粮刑名一窍不通，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公子不必过谦。”李知府笑道，“不瞒你说，本官已收到风声，近日有一批漕粮账目要经济南核转。账目就在府衙户房，公子若有闲暇，不妨看看，就当……复习复习算术？”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确。

纪晓岚知道推脱不得，便道：“既蒙大人信任，学生愿尽绵力。只是才疏学浅，若有错漏，还望大人海涵。”

“好说，好说！”李知府抚掌笑道，“来，再饮一杯！”

宴毕，李知府安排纪晓岚住在府衙后的一处清净客院，又派了个伶俐的小厮伺候。

客院不大，但整洁。纪晓岚打发走小厮，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窗外月色清冷，泉水潺潺声隐约可闻。

他取出怀中那枚从木盒里带来的铁牌，在灯下细看。

波涛纹，中间一个“漕”字。

李知府突然提及漕运，是巧合，还是……这铁牌，本就与济南有关？

还有那本账册。若真牵涉漕运大案，傅恒让他南下，恐怕不止是避祸，更是要他暗中查访？

可自己一个书生，无官无职，凭什么查？

除非……傅恒早已在济南布下了线，而自己，是被选中的“眼睛”。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纪公子歇下了吗？”是那小厮的声音，“知府大人让小的送些茶点过来。”

“进来吧。”

小厮端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进来，放下后却没走，而是低声道：“公子，白日里您进城时，可曾留意，有个穿蓝衫、戴斗笠的人，在茶棚对街看了您许久？”

纪晓岚心中一凛：“不曾留意。那人有何特征？”

“斗笠压得低，看不清脸。但个子挺高，左手似乎有些不便，一直缩在袖子里。”小厮道，“他见您被接进府衙，才转身走了。”

“你如何注意到他？”

小厮笑了笑：“小的在府衙当差，别的本事没有，眼力还算过得去。知府大人吩咐了，让小的好生伺候公子，也要留神……公子安全。”

这是李怀安派来的人，也是个眼线。

纪晓岚点头：“多谢提醒。”

小厮退下后，纪晓岚再无睡意。

穿蓝衫、戴斗笠，左手不便……会是韩三的人，还是“燕子”的人？或者，第三方？

他吹熄灯，和衣躺下。

济南府这潭水，看来也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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