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行得稳当。
运河水流平缓,两岸的田野、村落、苇荡在秋阳下缓缓后退,像一幅摊开的长卷。船公背对着船舱,一杆竹篙使得娴熟,偶尔哼几句俚俗小调,调子苍凉。
纪晓岚蜷坐在篷内,最初的紧张渐渐褪去,困意袭来。他靠着舱壁,眼皮发沉,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
船已泊岸。透过篷隙,可见外头是片荒滩,远处有零星灯火,应是某个小村镇。水声潺潺,虫鸣唧唧,更显得四野寂静。
船公在船尾生了堆小火,架上个小瓦罐,正煮着什么。米香混着咸菜的味道飘过来。
“醒了?”船公头也不回,“起来吃点东西。”
纪晓岚钻出篷子,在船头坐下。晚风带着水汽,凉意袭人。
船公递过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稠粥,上面堆着些咸菜疙瘩。纪晓岚接过,道了声谢,埋头吃起来。粥煮得烂,咸菜齁咸,却格外实在。
“老丈怎么称呼?”他边吃边问。
“姓陈,行船的,都叫我陈老桅。”船公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公子是读书人?”
“勉强算吧。”
“赶考?”
“考过了。”
“中了?”
“中了。”
陈老桅转过头,昏黄的火光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中了举人,不好好在京城等着做官,跑出来做甚?”
纪晓岚苦笑:“有些事,身不由己。”
“呵。”陈老桅笑了一声,转回头去搅粥,“读书人的事,弯弯绕绕,老汉不懂。就知道一样——命要紧。”
这话意有所指。
纪晓岚心中一动,放下碗:“老丈今日搭救,学生感激不尽。只是不知……老丈是受何人所托?”
陈老桅没立刻回答。火堆噼啪响了几声,他才慢悠悠道:“拿人钱财,替人撑船。别的,莫问。”
典型的江湖口风。
纪晓岚不再追问,默默吃完粥,将碗洗净放好。陈老桅已收拾了火堆,钻进船尾一个小篷里歇息去了。
夜渐深。
纪晓岚回到主舱,却无睡意。白日里追杀的情景历历在目,那些人的眼神凶狠,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架势。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舱底木板。
下午睡时,隐约觉得身下某块木板似乎有些松动。当时没在意,此刻疑心起来,便仔细摸索。
果然,靠近舱壁的一块木板,边缘缝隙略大。他用指甲抠了抠,木板竟微微翘起。
下面是空的。
纪晓岚屏住呼吸,轻轻掀起木板。
底下是个浅槽,塞着个油布包裹。不大,约莫一尺来长,半尺宽。
他取出包裹,沉甸甸的。打开油布,里面是个紫檀木盒,做工精致,盒面上无锁,只贴着张泛黄的封条,上写四字:“见字即毁”。
没有落款,字迹是端正的馆阁体。
纪晓岚盯着那盒子,心中天人交战。
开,还是不开?
这显然不是陈老桅的东西。若是船主所藏,不会放在客舱舱底。若是傅恒安排的……为何要藏得这般隐秘?
他犹豫片刻,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小心撕开封条,掀开盒盖。
盒内无珍宝,只有三样东西。
一封信,信封空白。
一本薄册,蓝色封皮,无题。
还有一枚铁牌,巴掌大小,黑沉沉的,正面浮雕着波涛纹,中间一个篆字:“漕”。
纪晓岚先拿起铁牌。入手冰凉,分量压手。漕?漕运?
他心中隐隐有猜测,放下铁牌,又拿起那本薄册。翻开第一页,是手抄的名单,人名、籍贯、官职,密密麻麻。他快速扫了几眼,心头剧震——
名单上的人,上至户部郎中,下至地方粮道,竟多是掌管钱粮漕运的官员!
而在某些名字旁,用朱笔批着些小字:“某年某月,收冰敬若干”、“某次漕粮,亏空几何”、“与某盐商过从甚密”……
这是……账册?黑账?
纪晓岚手心出汗,快速翻到最后几页。最后几行字,墨迹较新:
“九月廿八,津门卫。漕粮三船,实发两船七。缺数折银,按例分润:兵备道王,三成;仓场侍郎李,二成;其余……”
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
怪不得。
怪不得丰昇额与和珅要联手除掉他。怪不得傅恒要让他火速离京。
他那篇考场文章,哪里是触了八旗勋贵的霉头?分明是——有人借着“文章争议”的由头,要灭他的口!
因为他是今科最引人注目的考生,因为他的文章被多方传阅,因为……他可能无意中,成了某些人眼中“最适合背黑锅”的人选!
而这份账册,恐怕就是那些人要掩盖的东西之一。
纪晓岚稳了稳心神,拿起那封信。信封没封口,他抽出信笺。
只有一张纸,寥寥数行:
“见此信者,无论何人,速将此盒交予天津卫‘三义庙’庙祝。事关数百人性命,十万火急。若三日内未送达,则漕河上下,必生大乱。切记,勿窥盒内之物,勿信沿途之人。送达后,自有人保你平安。”
署名处,画着一只简笔的燕子。
纪晓岚盯着那只燕子,看了许久。
这信,这账册,这铁牌……像一张突然罩下来的网。
送,还是不送?
送了,便彻底卷进这潭浑水。不送……“事关数百人性命”几个字,沉甸甸地压着。
他望向舱外。夜色浓黑,运河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老桅轻微的鼾声从船尾传来。
这个看似普通的老船公,真的只是“拿钱撑船”吗?这船,这舱底的盒子,是巧合,还是早已安排好的“交接”?
若这一切都是局……那设局的人,是傅恒?还是别的势力?
纪晓岚将东西收回盒中,盖好,放回舱底,压上木板。
他躺下,睁着眼,盯着乌篷顶。
来大清这些时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这个庞大帝国华丽袍子下,某些冰冷坚硬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
后半夜,纪晓岚迷迷糊糊睡去。
似乎做了许多杂乱无章的梦。梦里有时是考场的墨汁,有时是丰昇额冷笑的脸,有时是账册上那些朱红的小字在眼前飞舞。
最后,他梦见一只燕子,在漆黑的水面上低飞,翅膀掠过之处,泛起血色的涟漪。
惊醒时,天已蒙蒙亮。
船身在轻轻晃动,陈老桅已经在撑船了。
纪晓岚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舱底那块木板,安静如初。
“公子醒了?”陈老桅的声音传来,“今日晌午就能到天津卫。你是要在码头下,还是……”
“老丈,”纪晓岚钻出篷子,在船头坐下,“您常跑这条水道?”
“跑了几十年了。”陈老桅撑着篙,“从通州到天津,再到德州、临清……运河上下,熟。”
“那……可知道‘三义庙’?”
陈老桅撑篙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知道。”他声音平淡,“天津卫老码头往西二里,有座小庙,供的是刘关张。香火不旺,庙祝是个瘸腿老头。”
“庙祝……人可靠吗?”
陈老桅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公子问这个做甚?”
纪晓岚笑了笑:“随口问问。听说那庙求平安挺灵验。”
陈老桅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回头:“灵不灵,看人心诚不诚。”
这话里有话。
纪晓岚不再多问,看着前方水道。晨雾渐散,运河两岸的景致清晰起来。远处已可见天津卫城墙的轮廓,和码头上林立的桅杆。
船行渐缓,前方水道分岔,船只多了起来。
“公子,”陈老桅忽然开口,声音压低,“天津卫到了。你是要直接下船,还是……老汉送你到个僻静处?”
纪晓岚心中了然。
“就到前面那个小湾子吧。”他指了指右前方一处芦苇丛生的河湾,“不劳老丈进码头了。”
陈老桅点了点头,竹篙一点,乌篷船轻巧地拐入河湾。
船靠岸,纪晓岚背好行囊,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陈老桅:“多谢老丈相送。”
陈老桅接过银子,却没看,只盯着他:“公子,听老汉一句——天津卫这地方,水比京城还浑。办完事,早点离开。”
纪晓岚深深一揖:“学生谨记。”
跳上岸,走出几步,他回头。
乌篷船已调转船头,陈老桅背对着他,竹篙一点,小船悄然滑入苇丛深处,很快不见踪影。
仿佛从未出现过。
纪晓岚站在岸边,望着那一片随风起伏的芦花,许久。
然后转身,朝着天津卫城墙的方向,大步走去。
怀里的紫檀木盒,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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