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榜下惊魂

第六章 榜下惊魂

天未亮，贡院街已是人山人海。

青灰色晨曦里，攒动的人头从街口一直堵到贡院照壁前。寒窗苦读的，钻营关系的，看热闹的，贩食水的……各种声浪混成一片嗡嗡的轰鸣，将深秋清晨的寒意都搅热了三分。

纪晓岚站在悦来居二楼的窗前，掀起帘子一角。

街对面茶铺那两个人，还在。

他放下帘子，回身检查行囊。几件换洗衣物，几本常看的书，周学政的批语，傅恒给的笔墨——还有吴先生昨夜送来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张五十两的银票，一份盖着顺天府印的路引，目的地写着“苏州访友”，另有一枚青铜小印，刻着个“傅”字。

盘缠，身份，信物。

傅恒安排得周全，却也恰恰说明——形势比他想的更急。

楼下传来掌柜的喊声：“放榜了！贡院开门了！”

人潮轰然向前涌去。

纪晓岚背上行囊，戴上顶半旧的毡帽，压低了帽檐，推开房门。

楼梯口，掌柜的正在张望，见他下来，忙道：“纪公子不去看榜？”

“去。”纪晓岚笑笑，“从后门走，清净些。”

掌柜的愣了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后门开在小巷里，堆着些杂物。纪晓岚闪身出去，巷子空无一人。他贴着墙根疾走，拐出巷口，混入主街涌动的人潮中。

贡院照壁前已是水泄不通。

朱红大榜高悬，墨字淋漓。有人尖叫，有人狂笑，更多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榜下恍如人间百态图。

纪晓岚挤在人群外围，抬眼搜寻。

从后往前看——这是举子的习惯，先看末位，渐次往前，心情便如登阶。

第五十名，不是。

第四十名，不是。

第三十名……

他忽然看到了一个名字：程瑞，直隶清苑县。

中了。虽然名次靠后，但终究是中了。那个白胖书生，此刻怕是要喜极而泣吧？

继续往前看。

第二十名，不是。

第十五名……

他的目光停住了。

第十二名：纪昀，直隶献县。

中了。名次还不低。

心落下一半，却又悬起另一半——中了，便更要走了。

正想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纪兄！纪兄果然高中！”一个兴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纪晓岚回头，见是个面生的圆脸书生，正激动地看着他：“小弟方才看见纪兄名字，特来道贺！纪兄文章……”

话没说完。

纪晓岚眼角余光瞥见，人群中有三四个人，正拨开人潮，朝这边挤来。衣着普通，但动作利落，眼神如钩——不是看榜的书生。

他心头一紧，面上却对那圆脸书生笑道：“同喜同喜。在下还有急事，先行一步。”

“哎，纪兄……”

不等对方说完，纪晓岚已转身钻入人群。

他个子不高，在人群缝隙间穿梭，专往人多处挤。身后那几人显然急了，推搡的力道变大，惹来一阵骂声。

“挤什么挤！”

“赶着投胎啊！”

纪晓岚趁机加快脚步，绕到照壁侧面。这里人稍少些，但更容易暴露。他深吸一口气，扯下毡帽，反手从行囊里抽出一件灰扑扑的外衫，边走边套上，又将头发胡乱抓散几分。

就这么几步路的工夫，形象已变了不少。

他混进另一波看榜的人流，低头疾走。身后传来压低的怒骂：“人呢？刚才还在……”

“分头找！他跑不远！”

纪晓岚脚步不停，心中却是一沉——果然是冲他来的。

出了贡院街，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他几乎是小跑起来，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快到巷口时，前方忽然闪出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青衣，短打，面无表情。

纪晓岚刹住脚步，缓缓后退。

身后，脚步声逼近——另外两人也追到了。

前后夹击。

“纪公子，”前面一个刀疤脸开口，声音沙哑，“我家主子请你过去一趟。”

“不知贵上是？”纪晓岚一边问，一边飞快扫视四周。墙太高，爬不上去。巷子两头都堵死了。

“去了便知。”刀疤脸逼近一步，“劝你别挣扎，少吃些苦头。”

“若我不想去呢？”

“那可由不得你。”刀疤脸冷笑，手已按在腰后——那里鼓出一截，像是短棍或匕首。

纪晓岚叹了口气，忽然举起双手：“好，我跟你们走。”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刀疤脸还有三四步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向前扑倒。

刀疤脸下意识伸手去扶。

就在这一刹那——

纪晓岚袖中滑出一截细竹管，对着刀疤脸的脸猛地一吹！

噗！

一团白色粉末炸开。

“咳！什么东——”刀疤脸捂住眼睛，踉跄后退。

那是他昨夜用厨房的生石灰混了辣椒粉自制的“防身粉”，虽不致命，却足够刺激。

纪晓岚趁机爬起，却不是往外跑，而是反身冲向身后那两人！

那两人没料到他敢反向冲来，一愣神的工夫，纪晓岚已冲到近前，右手扬起——

又是一蓬白粉！

“我的眼睛！”

“抓住他！”

趁两人捂眼惨叫，纪晓岚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拔腿就往回跑！

身后传来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他冲出小巷，回到主街。这里人多，追兵不敢明目张胆动武。他专往人多处钻，撞翻了两个小贩的摊子，引来一片骂声和混乱。

“让开！让开！”

追兵粗暴地推开人群，引得更多怒目和阻拦。

纪晓岚趁机拉开距离，拐进另一条胡同。他跑得肺叶生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却不敢停。

必须赶到通州码头。

午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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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七拐八绕，专挑小巷。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有两次险些被堵在死胡同里，全靠急智和那包石灰粉脱身。

到朝阳门外时，日头已近中天。

通州码头在城外东面，沿运河而建。远远便看见帆樯如林，人声、号子声、货箱落地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河流。

纪晓岚压低了帽檐，混在往来的脚夫、客商中，朝码头走去。

吴先生说有船接应，却没说是哪条船。

他沿着码头一路走，目光扫过停泊的船只。漕船、客船、货船，大小不一，旗号各异。

走到一处稍僻静的泊位时，他脚步顿了顿。

那里停着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船身老旧，篷布洗得发白。但船头坐着个老船公，正抽着旱烟，见他走近，抬了抬眼皮，咳嗽一声。

纪晓岚会意，快步上前。

“老丈，可是去苏州的船？”

老船公吐了口烟：“苏州不去，只到天津卫。”

“那可否捎一段？船资好说。”

老船公打量他几眼，慢吞吞道：“上船吧。”

纪晓岚跳上船头，钻进乌篷。船舱窄小，只容三四人蜷坐，却收拾得干净。

船公解缆，竹篙一点，小船悄无声息地滑离岸边，汇入运河主道。

纪晓岚靠在篷边，掀开一角望去。码头渐渐远去，追赶的人影已不见。他长舒一口气，这才觉出浑身酸软，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总算……暂时脱身了。

船行平稳，桨声欸乃。两岸秋色渐浓，芦花飞雪。

他闭上眼，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入怀，摸出那份路引。

路引是真的，目的地是苏州。

可傅恒让他南下暂避，真会只安排到天津？

正疑惑，船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舱底有干粮和水，自取便是。咱们得走两天水路，夜里在岸边歇。”

“多谢老丈。”纪晓岚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静静坐着，听着水声桨声，心中念头飞转。

丰昇额与和珅联手要除掉他，傅恒暗中护他南下。

这场突如其来追杀，真的只是因为一篇考场文章？

还是说……他那篇文章，无意中戳破了什么更大的秘密？

船行渐远，京城巍峨的城墙化作天际一抹淡淡的青灰色轮廓。

纪晓岚望着那轮廓，忽然笑了。

也好。

京城这盘棋，他暂且退一步。

待他再回来时——

该轮到别人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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