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学政夜访

灯火摇曳，将周学政清癯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纪晓岚心头微凛，面上却镇定如常，反手关上门，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周大人。不知大人深夜莅临，有何教诲？”

“坐。”周学政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纪晓岚依言坐下，顺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壶身温热——周学政来了有一阵子了。

“会贤堂的酒，喝得可还顺口？”周学政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纪晓岚倒茶的手稍微停了一下：“大人明察秋毫。学生只是与同科举子小聚，浅酌几杯。”

“浅酌？”周学政嗤笑一声，“丰昇额都去了，还能是浅酌？”

果然。

纪晓岚将茶杯推到对方面前：“丰公子年少气盛，说了几句玩笑话，无伤大雅。”

“年少气盛？”周学政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阿玛阿里衮是军机大臣，他本人是正经的满洲勋贵。他若只是‘气盛’，何必专程去为难你一个汉人举子？”

话问得直白。

纪晓岚沉默片刻，缓缓道：“学生不知。”

“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周学政盯着他。

“真不知。”纪晓岚抬起头，目光坦然，“学生自问从未得罪丰公子，更与阿里衮大人素无交集。今日之事，学生也觉意外。”

周学政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这后生，是真糊涂，还是假聪明？”

不等纪晓岚回答，他自顾自道：“你那篇考场文章，我当日誊录了一份。一份送给了傅中堂，另一份……送去了军机处。”

军机处！

纪晓岚心头一震。

“阿里衮是军机大臣，自然看到了。”周学政放下茶杯，“你那文章里，‘悦苦交融’之论倒也罢了，可那句‘悦是初心，苦是历程，二者相济，方成大道’——你可知，这话触了谁的霉头？”

“请大人明示。”

“八旗勋贵。”周学政声音压低，“尤其是那些靠祖荫得官，没吃过苦头的纨绔子弟。你这话，在他们听来，无异于指着鼻子骂他们‘只有悦，没有苦’，不配‘成大道’。”

纪晓岚怔住了。

他写文章时，只想着如何破题出彩，哪里想到这一层？

“丰昇额今科也下场了。”周学政继续道，“他文章写得稀松平常，破题更是勉强。见了你这篇，心中能舒服？更何况，他阿玛看了文章，回去少不得训斥他几句‘看看人家汉人学子如何治学’——你说，他恨不恨你？”

原来如此。

纪晓岚苦笑：“学生……实在无心。”

“无心？”周学政摇头，“官场之上，多少祸事起于无心。纪昀，你才华是有的，机变也是有的。可你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对‘规矩’的敬畏。”周学政一字一句道，“科场有科场的规矩，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满汉之间，更有不能明说的规矩。你今日在考场泼墨诡辩，是破了科场的规矩；你文章里暗讽纨绔，是触了满汉的规矩——你以为傅中堂夸你一句，就万事大吉了？”

纪晓岚后背渗出冷汗。

“傅中堂夸你，是因为你文章确实写得好，也因为……”周学政思忖片刻，声音更沉，“他也想用你这把刀，去敲打敲打某些人。”

刀。

又是这个字。

纪晓岚想起陶然亭灰衣人的话。

“学生……不愿做刀。”他低声道。

“由得你选吗？”周学政冷笑，“从你写出那篇文章起，你就已经是了。区别只在于，握刀的人是谁——是傅中堂，是和珅，还是别的什么人。”

房间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良久，周学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明灭不定。

“我今夜来，不是要吓唬你。”他背对着纪晓岚，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是看你确实有才，不忍见你稀里糊涂就栽了跟头。”

“学生……谢大人回护之恩。”纪晓岚起身，深深一揖。

“谈不上回护。”周学政转身，看着他，“我只是个学政，管得了考场，管不了官场。今日提点你几句，是尽师长之责。日后如何，全看你自己造化。”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你文章的批语。几位考官看过了，争议很大。有人说你离经叛道，有人说你见解独到——最终定了个‘中上’。不算拔尖，但足够你中举。”

纪晓岚看着那信封，没有去拿。

“怎么？不满意？”周学政挑眉。

“学生不敢。”纪晓岚摇头，“只是……这‘中上’，怕是大人力排众议的结果吧？”

周学政愣了愣，随即笑了：“你倒是机灵。不错，若非我坚持，你这文章，恐怕连‘中’都评不上。”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纪昀，我再问你一次——你写那篇文章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纪晓岚沉默许久，缓缓道：“学生当时，只是觉得……圣人之言固然千锤百炼，但千载以下，世事变迁。若后人只会照本宣科，不敢稍越雷池，那圣人之学，岂非成了死物？”

“所以你就敢在科场上‘越雷池’？”

“学生以为，”纪晓岚抬起头，目光灼灼，“真正的‘尊圣’，不是把圣人供在神坛上膜拜，而是将圣人之理，用于当世，解当世之惑。若一味守旧，不敢出新，才是辜负了圣人‘苟日新，日日新’的教诲。”

周学政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却有一股难以驯服的锐气。这番话，大胆，狂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可偏偏，又让人无法反驳。

“好一个‘用于当世，解当世之惑’。”周学政喃喃重复，眼神复杂，“你这话……若让那些老学究听见，怕是要气得吐血。”

“学生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周学政苦笑，“这世道，实话最难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放榜还有三日。这三日，你最好闭门不出。丰昇额那边，我会想办法递句话。至于傅中堂与和珅……”

他顿了顿：“你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纪晓岚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封批语，许久未动。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释然。

周学政今夜来，看似警告，实则……是另一种认可。

这位老学政，骨子里，恐怕也不喜欢那些“照本宣科”的死规矩吧？

他走到桌边，打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批阅纸，朱笔淋漓。有批评他“标新立异，险走偏锋”的，也有赞赏他“思虑精深，别开生面”的。最后一张，是周学政的字迹，只有八个朱红小字：

“才堪大用，性需磨砺。”

纪晓岚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才堪大用。

性需磨砺。

他小心折好批语，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辉。

三天后放榜。

到那时，一切才真正开始。

翌日清晨，纪晓岚果然没有出门。

他在房里临帖，写的是最规矩的颜体，一笔一划，沉稳有力。写到午时，掌柜的亲自送饭上来，神色有些异样。

“纪公子，”他压低声音，“外头……好像有人盯着。”

纪晓岚笔尖一顿：“什么人？”

“说不清。两个生面孔，在街对面茶铺坐了半上午了，眼睛老往这边瞟。”掌柜的担忧道，“您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无妨。”纪晓岚继续写字，“或许是等别的客人。”

“但愿如此。”掌柜的叹了口气，下楼去了。

纪晓岚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斜对面茶铺二楼，临窗的位置，确实坐着两个人。寻常百姓打扮，但坐姿挺直，眼神警惕——不像普通人。

是丰昇额的人？还是……

他放下帘子，回到桌边，继续临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急也无用。

又过了一日，风平浪静。那两个人还在，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第三日，放榜前夜。

纪晓岚吃过晚饭，正准备熄灯就寝，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谁？”

“是我。”门外是掌柜的声音，带着迟疑，“有……有客找您。”

这个时辰？

纪晓岚心中警觉，手已按在门闩上：“什么人？”

“他说……他姓吴。”

吴？

纪晓岚想起傅恒府上那位吴先生。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吴先生。只是今夜他换了身深褐色常服，没带小厮，独自一人，神色凝重。

“纪公子，”吴先生拱手，声音极低，“中堂让我带句话。”

“请讲。”

“明日放榜后，无论中与不中，立刻离京。”吴先生语速很快，“去通州码头，有船接应。南下，暂避风头。”

纪晓岚心头一沉：“为何？”

“来不及细说。”吴先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里面是盘缠和路引。记住，明日午时前，必须离京。”

说罢，转身就走。

“吴先生留步！”纪晓岚叫住他，“至少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先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有人……不想让你中举。更不想让你活着留在京城。”

他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

“丰昇额……昨夜去了和府。”

和府？

和珅？

纪晓岚瞳孔一缩。

吴先生不再多说，匆匆下楼，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纪晓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尚带体温的布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丰昇额与和珅……

这两方，竟联起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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