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棋局已布

贡院街外，人声渐稀。

秋阳斜照，把纪晓岚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南走，脚步不紧不慢，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

和珅的人……来得太快了。

快到不像是对一个普通考生的赏识，倒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时机。

他住的客栈在崇文门附近，叫“悦来居”，名字俗气，价钱便宜。穿过两条胡同，拐进第三条时，他脚步停了下来。

胡同口有个卖糖人的老汉，今日换了个位置。斜对门那家茶铺，二楼窗前坐着个人，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像是往这边瞧。

纪晓岚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继续走。

悦来居的招牌已经能看见，门脸不大，进出多是赶考的书生和行脚商人。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正扒拉着算盘，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纪公子回来了？考得如何？”

“尚可。”纪晓岚笑笑，往楼梯走。

“对了，”掌柜忽然叫住他，“刚才有位姓程的公子来找您，说是您同乡，在二楼乙字号房等您。”

程公子？同乡？

纪晓岚心头一动。他记得献县同来赶考的几人里，没有姓程的。

“多谢掌柜。”拱拱手，脚步未停地上了楼。

木楼梯咯吱作响。二楼走廊昏暗，尽头那扇窗透进的光，刚好照亮乙字号房的门板。门虚掩着。

纪晓岚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推开。

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桌边坐着个人，白胖脸，正是考场邻座那位。

白胖书生闻声转头，见是他，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笑：“纪兄！冒昧打扰，实在是……”

话没说完。

纪晓岚已经反手关上了门，脸上的笑容淡去三分：“兄台贵姓？”

“免贵姓程，单名一个‘瑞’字。”白胖书生拱手，“今日考场，多亏纪兄机变，否则……”

“否则什么？”纪晓岚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凉茶，没看他，“否则那纸团被查出来，你我都得完蛋？”

程瑞脸色一僵。

纪晓岚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声音平静：“程兄，明人不说暗话。那纸团上写的，不是什么考题答案吧？”

程瑞的胖脸白了白，强笑道：“纪兄说笑了，自然是……”

“若是答案，你见我泼墨掩盖，该是庆幸才对，何必专程来谢？”纪晓岚抬眼，目光如针，“你来，是怕我说出什么，还是……想确认我看到了什么？”

房间静了一瞬。

程瑞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盯着纪晓岚，许久，才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纪兄果然聪慧。那纸团……确实不是答案。”

“那是什么？”

“是一句话。”程瑞咬了咬牙，“‘午时三刻，贡院东墙柳树下’。”

纪晓岚眉梢微动。

这是约见的地点和时辰。考场之内，用这种方式传信……所图必定不小。

“谁让你传的？”他问。

程瑞摇头：“我不知道。昨日傍晚，有人塞了银子到我住处，还有这张纸条，让我今日找机会传给你。只说……若你捡了，后续自有安排；若你没捡，也要看看你如何应对。”

纪晓岚心往下沉。

果然是个试探。

“你收了银子？”他问。

程瑞苦笑：“十两银子，是我半年的嚼用。我……我实在缺钱。但纪兄放心，我绝无害你之心！今日见你那般应对，我心下佩服，这才冒险来……”

“来提醒我？”纪晓岚打断他。

“是。”程瑞点头，额角冒汗，“我虽不知背后是谁，但能在考场做这等安排，必是手眼通天的人物。纪兄，你……你要小心。”

纪晓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程兄今日来，不只是为提醒吧？”

程瑞一愣。

“你既然收了钱办事，事情办砸了，对方岂会放过你？”纪晓岚缓缓道，“你来寻我，是想看看我能否替你挡灾，还是……想与我绑在一处，求个活路？”

句句诛心。

程瑞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最终却颓然坐下：“纪兄……看破了。是，我怕。我怕那人找我麻烦。可我更怕……更怕这事没完。”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恐惧：“那人既选中了你，就不会轻易罢手。今日是纸团，明日是什么？纪兄，你已是局中人，逃不掉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窗外传来街市的嘈杂，卖货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纪晓岚看着杯中沉底的茶叶，忽然问：“程兄是哪里人？”

“保定府清苑县。”

“家中可有功名？”

“家父是县学教谕。”程瑞低声道。

“教谕……”纪晓岚点头，“清苦，但体面。程兄寒窗苦读，今科若中，便是光耀门楣；若不中，三年后再考便是。何至于为十两银子，行此险招？”

程瑞眼圈一红，别过脸去：“家母病重，需钱抓药……我、我也是没法子。”

又是沉默。

良久，纪晓岚站起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程兄回去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纸团已毁，我未发一言，你也不知内容。”

“那……那人若再找我……”

“他不会找你了。”纪晓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他的目标是我，你不过是个传话的棋子。棋子用过了，没用了，自然会被丢开。”

程瑞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书生，此刻站在窗边，侧脸映着斜阳，神情冷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阴谋。

“纪兄……”程瑞喉头滚动，“你……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纪晓岚回头，忽然咧嘴一笑，“等。”

“等？”

“等对方下一步棋。”他合上窗，“既然设了局，总要落子。我急什么？”

程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今日之恩，程瑞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说罢，他转身推门，快步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纪晓岚在原地站了片刻，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又倒了杯凉茶。

茶水入口苦涩。

他其实没有表面那么镇定。对手在暗，他在明。今日考场是试探，那下一步是什么？拉拢？威胁？还是……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掌柜的喊声：“纪公子！纪公子在吗？有贵客找！”

贵客？

纪晓岚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袍，推门下楼。

客栈大堂里，站着两个人。

前头是个穿着宝蓝色绸衫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气度从容。后头跟着个青衣小厮，手里捧着个锦盒。

见纪晓岚下来，中年人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可是纪昀纪公子？”

“正是。”纪晓岚还礼，“阁下是？”

“鄙姓吴，在傅恒傅中堂府上行走。”中年人笑容可亲，“今日纪公子在考场的那篇文章，傅中堂恰巧看到了，拍案叫绝，特命在下送来薄礼，以示赏识。”

傅恒？

纪晓岚心头一震。这可是乾隆朝前期首屈一指的重臣，皇后的亲弟弟，权势赫赫。

他连忙躬身：“中堂大人厚爱，学生愧不敢当。”

“纪公子莫要谦虚。”吴先生示意小厮上前，打开锦盒，“这是湖笔十管，徽墨十锭，还有澄心堂纸一刀。中堂说，公子之才，当配好笔墨。”

锦盒里的东西，样样精致，价值不菲。

大堂里其他住客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纪晓岚没有立刻接，而是问道：“学生的考卷尚未批阅，傅中堂如何得见？”

吴先生笑容不变：“今日监试的周学政，与中堂有旧。阅卷前誊录时，周学政见公子文章出众，便抄录一份，送到了中堂处——这不合规矩，但爱才之心，人皆有之，纪公子莫要见怪。”

话说得滴水不漏。

纪晓岚却听出了别的意思——他的文章，已经惊动了不止一方势力。

“学生谢中堂赏识。”他再次躬身，这次接过了锦盒，“还请吴先生代为转达，学生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厚望。”

“好说，好说。”吴先生点头，又道，“中堂还有句话，让在下转告。”

“请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吴先生收起折扇，眼神意味深长，“公子才华过人，但锋芒太露，易招人忌。日后行事，还须谨慎。”

这是提醒，也是敲打。

纪晓岚肃容道：“学生谨记。”

送走吴先生，纪晓岚抱着锦盒回到房间，关上门，后背靠上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天之内，两方势力找上门。

和珅是试探拉拢，傅恒是示好提醒。

他打开锦盒，拿出最上面那管湖笔。笔杆温润，笔尖饱满，确是上品。

可这笔，拿着烫手。

正沉思，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一阵响动。

纪晓岚警觉地抬头，只见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脚上系着个小竹筒。

他心头一跳，轻轻推开窗，取下竹筒。

筒里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工整小楷：

“三日后，西时，陶然亭。一人来。”

没有落款。

纪晓岚盯着纸条，半晌，忽然笑了。

果然，下一步棋来了。

他把纸条凑到灯前，火焰舔上纸角，迅速烧成灰烬。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声，沉沉地荡开。

棋局已布，棋子已落。

现在，轮到他这个“棋子”，想想该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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