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纪晓岚待在悦来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下楼用饭,便是在房里看书——看的是最正经不过的《朱子语类》,批注写得密密麻麻,一副潜心向学的模样。
掌柜偶尔搭话,他只微笑应对,绝不多言。
第三日傍晚,西时刚至。
纪晓岚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束得整齐,揣了把碎银子,溜溜达达出了客栈。
陶然亭在城南,位置偏僻。此时天色将暗未暗,远处西山只剩一抹青黛色的轮廓。亭子建在一处小土坡上,四周芦苇丛生,秋风过处,飒飒作响,确有几分野趣,也透着几分荒凉。
坡下有个卖烧饼的老汉,正收摊。见纪晓岚上来,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收拾,仿佛没瞧见。
纪晓岚登上土坡,亭中空无一人。
石桌上积了层薄灰,角落结着蛛网。他在亭中站定,目光扫过四周。芦苇很高,藏得住人。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像趴伏的巨兽。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
身后芦苇丛忽然“哗啦”一响。
纪晓岚没回头,只负手看着亭外渐浓的夜色。
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的。来人走到亭中,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纪昀?”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听不出年纪。
“正是在下。”纪晓岚这才转身。
来人穿着一身深灰色布衣,戴着顶宽檐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闭的唇。身材不高不矮,站姿松垮,却莫名让人觉得不好惹。
“胆子不小。”灰衣人开口,“真敢一个人来。”
“阁下以鸽传书,雅致得很。”纪晓岚笑道,“我若不来,岂不辜负了这番风雅?”
灰衣人似乎扯了扯嘴角:“考场之上,泼墨毁证,当面诡辩,化险为夷——纪公子这胆识,可不只是‘不小’。”
“过奖。”纪晓岚拱手,“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名字不重要。”灰衣人往前走了一步,帽檐下的目光似乎审视着他,“重要的是,纪公子可知自己已身处漩涡?”
“略有所感。”纪晓岚坦然道,“只是不知这漩涡中心,究竟是哪路神仙?”
灰衣人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今日之大清,最缺什么?”
问题来得突兀。
纪晓岚心念电转,面上不露声色:“阁下问的是朝政,还是人心?”
“有区别吗?”
“自然有。”纪晓岚缓声道,“若论朝政,眼下四海升平,国库渐丰,皇上圣明,似乎什么都不缺。若论人心……恐怕缺的东西,就多了。”
“比如?”
“缺真话。”纪晓岚一字一句道,“缺敢说真话的人,也缺能听真话的耳朵。”
灰衣人帽檐微动。
“继续说。”
“朝堂之上,奏对之间,多的是歌功颂德,少的是针砭时弊。地方奏报,报喜不报忧已成惯例。”纪晓岚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长此以往,上层难知民间疾苦,下层只知逢迎上意。此非盛世之福。”
“你不怕这话传出去,治你个诽谤朝政之罪?”
“怕。”纪晓岚笑了,“所以只在此处,说与阁下听。”
灰衣人低笑一声,笑声短促:“滑头。”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觉得,和珅此人如何?”
问题更尖锐了。
纪晓岚心头凛然,知道真正的考较来了。他略一沉吟,道:“和学生一样,初入官场,不敢妄议上官。只知和大人圣眷正隆,办事干练,想来必有过人之处。”
“官面文章。”灰衣人冷哼,“我要听实话。”
“学生说的就是实话。”纪晓岚面不改色,“未见其人,不闻其政,仅凭风闻便下断语,非君子所为。今日若因阁下相问,便对一位素未谋面的朝廷重臣妄加评议,他日是否也会因他人利诱,对阁下出言不逊?”
反问得犀利。
灰衣人愣住了。
半晌,他才缓缓道:“好一张利口。那你对傅恒傅中堂今日赠笔,又作何想?”
“中堂爱才,学生感激。”纪晓岚答得滴水不漏。
“仅是感激?”
“还有惶恐。”纪晓岚补充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学生一介白身,骤得青眼,恐非福兆。”
这话半真半假,态度却诚恳。
灰衣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暮色已浓,亭内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彼此表情。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此地寂静。
“纪昀,”灰衣人忽然改了称呼,语气也郑重了几分,“你可知道,今日我为何约你在此?”
“学生不知。”
“因为有人看中了你。”灰衣人声音压得更低,“看中了你的才,更看中了你的‘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
“不错。”灰衣人道,“满朝文武,要么墨守成规,要么汲汲营营。似你这般,既有真才实学,又敢在规矩边缘游走,甚至……敢于在圣贤题目下另辟蹊径的,太少。”
纪晓岚心头微动。
对方连他文章内容都知道?
“阁下是……”他试探道。
“我是谁不重要。”灰衣人打断他,“重要的是,有人想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一个不必按部就班,从翰林院熬资历的机会。”灰衣人上前一步,气息迫近,“一个能让你施展抱负,做点实事的机会——当然,风险也大。”
“条件呢?”纪晓岚问得直接。
“聪明。”灰衣人似乎笑了,“条件很简单:三年之内,不入任何派系,不结任何私党。只做该做的事,只说该说的话——凭本心。”
“该做的事?该说的话?”纪晓岚咀嚼着这两个词,“谁来定‘该’与‘不该’?”
“你自己定。”灰衣人道,“但做了,说了,就要承担后果。成了,或许青云直上;败了,可能万劫不复。没人会明面上保你。”
纪晓岚听明白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前程,甚至性命。庄家隐在幕后,赢了分润好处,输了弃子不顾。
“为什么选我?”他问。
“因为你干净。”灰衣人道,“身家清白,没有牵扯。更因为……你够聪明,也够胆。”
纪晓岚看着对方隐在帽檐阴影下的脸,忽然问:“若我拒绝呢?”
“拒绝?”灰衣人语气平淡,“那就当今日从未见过。你走你的科举正途,我们另寻他人。只是纪昀,有些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按部就班,以你之才,二三十年未必不能到部堂。但那时,你还有今日这番锐气吗?还想说那些‘真话’吗?”
句句戳心。
纪晓岚沉默了。
秋风穿过亭子,带着芦苇的湿气和深秋的寒意。远处城里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的星子。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最终道。
“多久?”
“放榜之后。”纪晓岚道,“若我榜上有名,便有了立足的根基。到时再谈不迟。”
灰衣人盯着他,许久,点了点头:“合理。那就放榜之后。”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木盒,放在石桌上:“一点心意,算是见面礼。无论你最终如何选择,此物都归你。”
说罢,转身便走。
“阁下留步。”纪晓岚叫住他,“还未请教,日后如何联络?”
灰衣人脚步不停,声音随风飘来:“该找你时,自会找你。”
身影很快没入芦苇丛中,消失不见。
纪晓岚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走到石桌前,打开木盒。
盒中铺着红绒,上面躺着一支笔。
不是傅恒所赠的湖笔,而是一支看起来极普通的狼毫,笔杆是常见的竹制,甚至有些旧了。但拿起细看,笔杆末端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守拙。
字迹古拙,力道内蕴。
纪晓岚摩挲着那两个字,若有所思。
守拙……是劝诫,还是警示?
他将笔收回盒中,环顾四周。夜色已浓,陶然亭孤零零立在土坡上,远处城墙的轮廓融入黑暗。
一场谈话,一个问题,一支笔。
看似什么都没承诺,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走下土坡时,卖烧饼的老汉早已收摊离去。纪晓岚回头望了一眼黑黢黢的亭子,忽然笑了笑。
这大清的局,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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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悦来居,已是亥时。
掌柜还没睡,在柜台后打着算盘,见他回来,抬眼道:“纪公子,下午有人送信来。”
“信?”
“说是您同科举子,邀您明日晚间在‘会贤堂’一聚,庆贺乡试终了。”掌柜递过一张洒金帖子。
纪晓岚接过,打开一看。帖子措辞文雅,落款是几个陌生的名字,牵头者叫“赵明德”,自称是山西学子。
他心中了然。
这大概就是那位“程瑞”所说的,考后的同科举子联谊。这类聚会,一来交流感情,二来互通声气,三来……也是互相打探、攀附结交的场合。
“知道了,多谢掌柜。”他收起帖子,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点亮油灯。
他将灰衣人所赠的木盒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张请帖,并排放在一起。
一支笔,一张帖。
一支意味着不可知的前路,一张意味着即将踏入的士林交际。
窗外的更鼓声远远传来,已是二更。
纪晓岚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放榜还要等些时日。
在这之前,他得想清楚——究竟是要做一颗听话的棋子,还是……试着做那个,在棋盘之外落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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