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考场现形记

乾隆二十四年秋，顺天贡院。

空气里弥漫着墨臭、汗臭，还有墙角隐约飘来的尿骚味——那是“臭号”，离茅厕最近的号舍，最倒霉的考生才被分到那儿。几百号人挤在鸽子笼似的隔间里，只有毛笔划过劣质纸张的沙沙声，和极力压抑的咳嗽声。

纪晓岚坐在靠中间的位置，捏着鼻子，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

题目是道截搭题：“以‘子曰：学而时习之’搭‘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这题刁钻。得把孔子论学习和孟子谈磨砺硬生生扯到一处，还要符合八股格式，起承转合，代圣人立言。

他盯着看了半晌，肚子里那点四书五经翻来覆去地滚，滚出一股邪火。

这他娘的叫考题？这叫文字拼图！

正腹诽，眼角余光瞥见右侧号舍的木板缝隙里，慢悠悠滚过来一个小纸团。

纸团停在他右脚边，灰扑扑的，像颗不怀好意的眼珠子。

纪晓岚心跳慢了一拍。

他僵硬地抬眼，看向右边。邻座是个白胖书生，此刻正低头猛写，额角冒汗，仿佛全身力气都用在笔尖上，根本不往这边瞧。

可刚才那纸团滚来的角度……分明是他踢的。

前头传来脚步声。监试官踱过来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官员，穿着青色补服，胸前绣着鸂鶒，面容刻板得像块门神画。他背着手，目光如篦子般扫过一排排号舍，最后停在纪晓岚这一排。

纪晓岚额头渗出细汗。

纸团就在脚边，伸手可及。现在捡起来扔出去？来不及了，动作太明显。用脚踢开？动静也不小。

监试官越走越近，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那官员要低头查看地面的刹那——

“阿嚏！”

纪晓岚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整个人往前一冲，左手“不小心”带翻了砚台。

“哐当！”

半砚台墨汁泼了一地，正正盖在那纸团上。乌黑的墨渍迅速洇开，把纸团吞没成一团模糊的污迹。

动静太大，前后左右的考生全抬起头。

监试官脚步一顿，眉头紧锁：“何事喧哗？”

纪晓岚慌忙站起身，袖子还沾着几点墨，脸上堆满惶恐：“学生、学生一时手滑……”

他指着地上那滩墨，语气懊恼：“这、这污了考场，实乃大罪！求大人责罚！”

态度诚恳得几乎要掉泪。

监试官盯着地上那滩墨，又看看纪晓岚那张写满“无辜”的脸，眉头拧得更紧。他弯下腰，用指尖拨了拨墨渍——那纸团早已糊成一团烂泥，什么字迹也看不清了。

“哼。”监试官直起身，冷冷道，“考场之上，当谨言慎行。念你初犯，不予深究。快些清理，莫误了时辰。”

“谢大人！”纪晓岚躬身到底，暗中松了口气。

他掏出帕子擦拭地面，动作仔细，连那团墨糊的纸泥也一并擦起，裹在帕子里。邻座的白胖书生此刻终于抬头，飞快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纪晓岚只当没看见。

危机暂时解除，可时辰已过去近半。他面前的试卷，依旧一片空白。

巡场的监试官转了一圈，又踱回他附近，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空白的卷面上。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这么久了还没动笔，怕不是个草包？

纪晓岚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住了。

怎么写？按部就班破题承题？那太无趣。这题目本就牵强，再写些陈词滥调，他自己都嫌腻乏。

他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翻的那本闲书，是前朝某位不得志文人的笔记，里头有几段论“学”与“苦”的歪理，虽不合正统，却颇有意思。

一个念头，野草般从心底疯长起来。

监试官又踱过来了。这回，他直接停在了纪晓岚号舍前，声音不高不低，足够附近几排人听见：

“时辰过半，犹未落笔。莫非腹内空空，难成篇章？”

这话带刺。几个邻近的考生偷偷抬眼，神色各异。

纪晓岚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

“大人明鉴。学生非是不能写，实是不敢写。”

“哦？”监试官挑眉，“有何不敢？”

“此题以‘学而时习之’搭‘天降大任’，用意深远。”纪晓岚不疾不徐，声音清朗，“学生思忖，圣人论学，首重‘悦’字——学而时习，不亦说乎？孟子论任，却重‘苦’字——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一悦一苦，看似相悖，实则相成。”

他略顿，见监试官神色微动，便继续道：

“故学生以为，破题当从‘悦中见苦、苦中得悦’入手。然此意稍险，下笔若分寸拿捏不当，恐曲解圣贤本意。因此踌躇良久，不敢妄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空白，又暗显了自己对题目的深思。

监试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

“那你且说说，如何‘悦中见苦’？”

这是考较了。

纪晓岚心中一凛，知道机会来了。他略一沉吟，缓缓道：

“譬如农人耕田，春日播种，秋日收获，其间锄草施肥，日晒雨淋，可谓苦矣。然见禾苗青青，硕果累累，心中自有悦意。此悦非来自苦尽甘来，实来自‘耕耘本身即是道’——这与‘学而时习’之悦，同出一源。”

“而孟子所言苦，非为苦而苦，乃是为‘成大任’必经之淬炼。犹如铁匠炼铁，千锤百炼时苦不堪言，然每一锤皆在塑形，每一炼皆在提质。苦在此处，非目的，乃必经之路。”

他说到这里，抬眼直视监试官：

“故学生以为，此题真意，不在强拉硬扯二圣之言，而在启示后人：世间真正的‘学’与‘任’，皆需经历‘悦’与‘苦’的交融。悦是初心，苦是历程，二者相济，方成大道。”

话音落下，附近几个偷听的考生，竟有人不自觉点了点头。

监试官沉默良久。

他忽然伸手，点了点纪晓岚的试卷：

“既有此见，何不落笔？”

纪晓岚展颜一笑，再次提笔：

“学生这就写。”

笔尖落纸，如龙蛇游走。开头却并非刚才那套“悦苦交融”的理论——

他写的是：“或问：学何以悦？任何以苦？曰：悦者，心之所向也；苦者，身之所历也。心向道而身历劫，此圣贤之所以为圣贤，而凡人之所以望尘也。”

竟是另辟蹊径，直接从问答切入！

监试官站在一旁，看他运笔如飞，一行行清峻文字流淌而出，破题、承题、起讲……层层推进，既有八股格式的严谨，又有独到见解的锋芒。

尤其是中间两股对仗，写得极为精妙：

“故夫学而时习者，非徒诵记之劳，实乃心与道契、恍然自得之悦也；天将降任者，非徒筋骨之磨，实乃志与命搏、淬炼成钢之苦也。”

对仗工整，意蕴深刻。

监试官看着看着，眼底的审视渐渐转为讶异。

他巡考多年，见过太多考生。有死记硬背的，有投机取巧的，也有真才实学的——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能在被逼到墙角时瞬间翻出这等机变和见识的，实在少见。

尤其是刚才那滩“恰到好处”泼翻的墨，和此刻笔下这手漂亮文章……

此人，不简单。

一个时辰后，交卷钟响。

考生们如蒙大赦，纷纷搁笔。有人面色苍白，有人摇头叹气，也有人志得意满。

纪晓岚仔细吹干墨迹，将试卷交到受卷官手中。转身时，正好与邻座那白胖书生擦肩。

书生飞快地低声说了句：“多谢。”

纪晓岚脚步不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走出贡院大门，秋日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长舒一口气。

总算过了第一关。

可他知道，真正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那个纸团是谁传的？为何偏偏传给自己？是随机，还是有意？

还有那位监试官……最后看自己的眼神，可不止是欣赏。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纪昀纪晓岚？”

纪晓岚回头，见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仆役，态度恭敬：

“我家老爷有请。”

“你家老爷是？”

“内务府总管，和大人。”

纪晓岚心头一跳。

和大人？和珅？

这才刚出考场，怎么就……

仆役仿佛看出他的疑虑，补充道：

“老爷说，今日考场中见了一位俊才，文章写得极好，想请去府上一叙，谈谈学问。”

话说得客气，眼神却不容拒绝。

纪晓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承蒙和大人抬爱。只是学生刚出考场，一身疲乏，衣衫不整，恐污了贵府门庭。可否容学生归家洗漱，改日再登门拜见？”

仆役皱眉：“老爷说，今日务必请到。”

“那就更不敢去了。”纪晓岚笑容不变，语气却认真起来，“学生如今仍是白身，无功名在身。若这般蓬头垢面去见当朝重臣，传出去，旁人不说学生失礼，反会说和大人不重规矩、不拘小节。这岂非让学生陷和大人于不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又给了台阶。

仆役愣住，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他犹豫片刻，终于道：

“那……小人回去禀报。”

“有劳。”纪晓岚拱手，转身便走。

脚步看似从容，后背却已渗出冷汗。

和珅要见自己？为什么？

就因为那篇文章？

不可能。考场文章，考官尚未批阅，和珅如何得知？除非……

他猛地想起那位监试官。

是了。那人能第一时间知道考场文章，还能把消息递出去。

可和珅为何对一个尚未中举的考生感兴趣？

除非——

那纸团，本就是个试探。

想看看他会不会捡，会不会看，会不会用。

若他用了，便是“舞弊”，把柄在手；若他不用，却能当场化解危机，还能写出好文章……

那便是“可用之才”。

纪晓岚越想心越沉。

自己这是刚出考场，就一脚踏进了不知深浅的浑水里。

他回头望了眼贡院高大的门楼，朱漆在秋阳下红得刺目。

这大清朝的功名路，果然不好走。

不过——

他忽然咧嘴一笑。

不好走的路，走起来才有趣，不是吗？

何况，他纪晓岚别的不敢说，论抬杠、论机变、论把死棋走活……哼哼！

还真没怕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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