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药铺的后院从来没这么挤过。
七个孩子并排躺在临时铺开的草席上,秦知微正带着两个学徒挨个检查。药碾子咕噜噜滚到墙角没人管,柜台上摊开的账本被夜风吹得哗啦响。
唐铃瘫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左手手掌的伤口还在渗血——锁妖通宝的碎片扎得太深,秦知微用镊子一块块夹出来时,她咬着布巾没吭声,但额头的冷汗把鬓发都浸透了。
赵斩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盯着秦知微的动作。他肩上的烧伤简单包扎过,粗布衣裳燎出好几个洞,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老陈和小周被他打发回去“照常巡逻”了,武侯铺不能长时间缺人。
“四个高烧,三个昏迷。”秦知微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高烧的能救,昏迷的……要看今晚熬不熬得过。”
她转身从药柜里抓药,动作快而稳,药屉开合的响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童子血被抽走过半,又被地心火燎过,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硬。我尽力,但你们最好有个准备。”
唐铃从怀里摸出那块从黑袍人身上搜出的黑色骨片,借着院里的灯笼光看。骨片温热,上面的符文像是活物,在她指尖微微蠕动。
“秦掌柜,”她哑着嗓子问,“这上面写的‘以七童子之血,开契眼之门’,是什么意思?”
秦知微捣药的手顿了顿。
“字面意思。”她没回头,“契眼是契约的核心节点,正常情况三百年才显形一次。但用邪术强行献祭,可以提前‘撬开’一道缝——虽然只能维持很短时间,但足够做很多事了。”
“比如?”
“比如让地底那个东西,透一口气出来。”秦知微转身,把捣好的药膏递给学徒,“或者……让外面的人,送点东西进去。”
院里的灯笼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
赵斩猛地转头看向院墙方向,手按上刀柄。
墙头蹲着个黑影。
不大,弓着背,绿瞳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是猫。
黑猫。
和胡商阿史那描述的一模一样。
唐铃撑着门框站起来,左手摸向腰间——直刀还在,但右手疼得握不紧刀柄。
黑猫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西郊……乱葬岗……还有三个……”
说完,它转身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一片死寂。
秦知微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她盯着猫消失的方向,脸色白得像纸。
“……猫妖。”她低声说,“会说人话的猫妖。”
“不止。”唐铃扶着门框往外走,“它是来报信的。”
赵斩拦住她:“你去哪?”
“西郊乱葬岗。”唐铃说,“它说还有三个孩子。”
“你现在这样能走多远?”赵斩按住她肩膀,“手在抖,站都站不稳。”
“那也不能等。”唐铃推开他,“等天亮?等那些孩子变成尸体?”
两人对峙。
灯笼的光在风里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两只困兽。
“我带人去。”赵斩说,“你留下。”
“你认识妖气?认得阵法?知道怎么破邪术?”唐铃一连三问,问得赵斩哑口无言。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点惨淡:“赵队正,查案你在行,但捉妖……得我来。”
秦知微忽然开口:“我也去。”
两人同时转头看她。
“孩子需要用药吊命,但我这儿存货不够。”秦知微已经收拾好一个药箱背在肩上,“西郊乱葬岗多生阴寒草药,我去采。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我得看看,那些孩子身上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她看向唐铃:“你撑得住吗?”
唐铃活动了一下右手——疼得钻心,但手指还能动。
“死不了。”她说。
---
西郊乱葬岗在长安城外五里。
一片低矮的土坡,坟包杂乱无章,有些连墓碑都没有,只插着块木牌,字迹早就被风雨磨平。夜里的乱葬岗比白天更阴森,磷火在坟头飘荡,远远看去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
三人到的时候,子时已过。
唐铃左手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里摇晃不定,照出满地乱石和半埋的棺材板。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腐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秦知微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洒在地上。粉末接触地面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缕青烟。
“阴气很重。”她皱眉,“比寻常乱葬岗重十倍不止。”
赵斩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刀已经出鞘,刀尖低垂,随时准备挥出。
“分开找?”他问。
“不行。”唐铃说,“这地方不对劲。”
她低头看手里的火把——火苗不是向上窜,而是歪向东南方向,像被什么东西吸着走。
“那边。”她指了个方向。
三人顺着火苗歪斜的方向走,穿过一片歪斜的墓碑群,来到一处塌了一半的坟坑前。
坑里有口薄皮棺材,棺盖斜搭着,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
秦知微又洒了些粉末。这次粉末刚落地就炸开一片蓝光,滋滋作响,像是烧红的铁扔进水里。
“有东西。”她压低声音,“在下面。”
赵斩上前,用刀尖挑开棺盖。
棺材是空的。
但棺底有个洞——不是老鼠打的,而是规整的圆形,边缘光滑,大小刚好容一个孩童钻进去。
洞里透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和旧窑里的一模一样。
唐铃和赵斩对视一眼。
“我下去。”唐铃说。
“不行。”赵斩按住她肩膀,“你手伤了,下面什么情况不知道,我下。”
“你下去了,遇到阵法怎么办?遇到妖物怎么办?”
“那也不能让你……”
两人正僵持,秦知微忽然开口:“别争了。”
她从药箱里取出三根细长的银针,每根针尾都系着一小截红绳:“这是‘探魂针’,扎在穴位上能吊住一口气。如果下面真有孩子,得先用针护住心脉,否则挪动的时候可能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三个人,必须一起下去。
赵斩沉默片刻,点头:“我打头,秦掌柜中间,唐铃殿后。有情况立刻撤,别硬撑。”
他率先跳进棺材,钻进那个洞。
秦知微跟进去。
唐铃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磷火还在飘荡,但远处似乎多了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她没时间细想,钻进洞里。
---
洞很深。
是条倾斜向下的甬道,土壁潮湿,长满滑腻的青苔。三人手脚并用往下爬,越往下,那股暗红色的光越明显,温度也越高。
爬了大约十几丈,甬道到底了。
下面是个天然的石窟,比旧窑那个小一些,但结构类似——中央一个坑,坑里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周围立着石柱。
只不过这里的石柱只有三根。
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孩童。
两男一女,年纪更小,最多五六岁。他们闭着眼睛,脸色青白,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而石窟里,不止有孩子。
还有一个人。
穿着青袍,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着坑里的火焰,手里托着一枚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身。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容貌清丽,但眉眼间有种拒人千里的冷肃。她穿着钦天监司辰使的官服,深青色,肩头绣着星月纹。
她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挑了挑眉。
“闲杂人等,”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泉,“退避。”
唐铃盯着她手里的罗盘,又看看她身上的官服,笑了。
“我死了算杂算闲?”她问,“还是说,钦天监的官老爷们,现在连活人死人都不分了?”
女子——晏明烛——目光在唐铃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赵斩的武侯服和秦知微的药箱。
“武侯铺,药铺掌柜,还有一个……”她顿了顿,“捉妖师?”
唐铃没否认:“司辰使大人深更半夜不在钦天监观星,跑来乱葬岗底下看火,也挺稀罕。”
晏明烛没接话,只是将罗盘收起,目光落在那三个孩子身上。
“他们没救了。”她淡淡地说,“魂魄已经被抽走大半,就算带出去,也是活死人。”
“那也不能留在这儿。”秦知微上前一步,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我是大夫,救不救得了,得试过才知道。”
晏明烛侧身,没拦她。
秦知微快步走到石柱旁,蹲下身检查孩子的情况。她的动作很快,银针扎进穴位时稳而准,孩子青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虽然微弱,但确实有了。
“能救。”秦知微头也不抬,“但得马上带出去。”
赵斩已经拔刀去砍铁链——和旧窑一样,砍不断。
晏明烛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印钮是只蹲踞的狮子。她将铜印按在铁链上,低声念了句什么。
铁链“咔嚓”一声,自行断裂。
“钦天监的‘破邪印’。”她收起铜印,看向唐铃,“你们是来查孩童失踪案的?”
“不然呢?”唐铃反问,“司辰使大人也是?”
晏明烛沉默片刻。
“我查了八年。”她说,“从姐姐失踪那天开始。”
石窟里静了一瞬。
只有坑底火焰燃烧的咕嘟声。
“你姐姐……”秦知微忽然开口,“是不是八年前死在枯井里的那个钦天监星官?”
晏明烛猛地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当年去验过尸。”秦知微已经处理完第二个孩子,开始扎第三根针,“他说死状很奇怪——七窍流血,心脏被掏空,但身上没有外伤。而且……”
她顿了顿:“尸体周围,有地龙骨碎片。”
晏明烛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父亲……是秦老先生?”
“是。”
“那他有没有说,碎片上刻了什么?”
秦知微扎完最后一针,直起身,看向晏明烛:“说了。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两个女人对视。
一个官袍冷肃,一个布衣温婉,但眼神里都藏着刀。
唐铃适时插话:“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两人同时转头看她。
“你们看,”唐铃指着坑里的火焰,“这火,这柱子,这铁链,和旧窑里的一模一样。旧窑里死了个黑袍人——不是人,是妖物附身,他要用七个孩子的血开契眼。这里也有三个孩子,虽然不知道要用来干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她顿了顿:“司辰使大人查了八年没查清的案子,我们现在撞上了。秦掌柜的父亲知道内情但已经过世。而赵队正——”
她看向赵斩:“武侯铺管不了妖物,但能管人。能管那些把孩子抓来、送到这些地方的人。”
她目光扫过三人:“所以,合作,还是各自为战?”
石窟里又陷入沉默。
坑底的火焰忽然蹿高了一截,暗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许久,晏明烛先开口。
“合作。”她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所有发现,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
“第二,不准擅自行动,一切听我指挥。”
唐铃笑了:“这条不行。你是官,我是民,但捉妖的事,你听我的。”
晏明烛皱眉:“你……”
“旧窑里那个黑袍人是我封住的。”唐铃打断她,“虽然差点死了,但确实封住了。司辰使大人要是有更好的办法,我现在就听你的。”
晏明烛语塞。
她确实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第三,”她换了个条件,“如果遇到钦天监内部的人,你们退后,我来处理。”
这次唐铃点头:“这个可以。”
赵斩已经解开了三个孩子的铁链,正一个个往背上背。他力气大,一次能背两个,秦知微帮忙扶着一个。
“该走了。”他说,“这地方不对劲。”
话音刚落,坑底的火焰忽然剧烈翻腾!
暗红色的火舌窜起一人多高,火焰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只眼睛的轮廓——和旧窑里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更模糊,更虚幻。
“又来了……” 那个声音再次在他们脑海里响起,“契约的守护者……你们很执着……”
“但执着改变不了结局……”
“九十六天……只剩九十六天了……”
眼睛的轮廓渐渐消散。
火焰恢复了平静。
但石窟开始震动。
土石从顶上簌簌落下,裂缝在地面蔓延。
“要塌了!”赵斩吼道,“快走!”
四人带着三个孩子,沿着甬道拼命往上爬。
土石不断落下,砸在身上生疼。唐铃右手用不了力,只能用左手扒着土壁,速度最慢。赵斩回头看了一眼,把背上的孩子交给秦知微,转身回来拉她。
“别管我!”唐铃嘶喊。
赵斩没说话,只是抓住她胳膊,硬拖着她往上爬。
几人刚爬出棺材,跳进坟坑,身后的甬道就轰然塌陷!
尘土飞扬。
乱葬岗上的磷火被惊得四处飘散。
五人瘫坐在坟坑边,大口喘气。
三个孩子被平放在地上,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晏明烛站起身,拍掉官袍上的土,看向唐铃。
“现在,”她说,“说说旧窑里那个黑袍人。”
唐铃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骨片,抛给她。
晏明烛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契眼密令’。”她声音发紧,“只有钦天监监正和三位少监有权接触。怎么会……”
“怎么会落到一个妖物手里?”唐铃替她说完,“而且那妖物还说,要用童子血开契眼。”
她盯着晏明烛:“司辰使大人,你们钦天监内部,是不是该清一清了?”
晏明烛握紧骨片,指节发白。
良久,她缓缓开口:“给我三天时间。”
“什么三天?”
“三天之内,我会查清这枚密令的来历,揪出内鬼。”晏明烛说,“但在这三天里,你们不能轻举妄动。尤其不能再去查其他节点——打草惊蛇,所有人都得死。”
“那孩子呢?”秦知微问,“可能还有别的孩子被抓。”
晏明烛沉默。
她看向地上那三个昏迷的孩子,又看看远处长安城的方向。
城墙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我会动用钦天监的力量,暗查全城。”她说,“但需要你们配合——秦掌柜继续救治孩子,赵队正稳住武侯铺,至于你……”
她看向唐铃:“我需要你师父留下的所有东西。关于契约,关于《百妖谱》,关于……他怎么死的。”
唐铃愣了一下。
“师父是病死的。”她说。
“是吗?”晏明烛从袖中取出一页残纸,递给她。
纸上是从某个卷宗上撕下来的记录,字迹潦草:
“永昌三年六月初七,捉妖师唐守拙暴毙于玄真观。死状:七窍流血,心脏被掏空。现场发现地龙骨碎片一枚。”
唐铃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七窍流血。
心脏被掏空。
和晏明烛的姐姐一样。
和钦天监那三个“暴毙”的官员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晏明烛。
晏明烛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现在你明白了?”她说,“你师父,我姐姐,还有很多人……都死在同一件事上。”
“而这件事,”她一字一句,“和契约崩解有关。”
“和有人想毁了长安有关。”
风从乱葬岗上刮过,带着腐土和死亡的气味。
远处传来长安城报晓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天快亮了。
唐铃攥紧那张残纸,纸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血渗出来,染红了字迹。
她看向东方。
天际泛起鱼肚白,但云层依旧厚重,把晨光压得暗淡。
“三天。”她缓缓开口,“我给你三天时间。”
“但三天之后,如果查不出结果……”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我就用我自己的办法查。”
“到时候,”她看向晏明烛,“别怪我没打招呼。”
晏明烛点头。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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